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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半句話

  翠花跑了。

  我趴在窗戶上往外看,巷子裡空蕩蕩的,月光底下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剛才那個人影——王軍——也消失了,像是從來就沒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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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心跳得咚咚響。

  翠花說的那幾個字,在我腦子裡轉來轉去——「王軍……他……他手裡有東西……你公公的……」

  他手裡有東西。你公公的。

  啥東西?是公公殺人的證據?

  還是別的啥?翠花沒說完就被嚇跑了。

  她怕王軍。她怕得要死。可她還是要來找我,把這話說出來。

  她是冒著多大的風險?

  我穿上衣服,想出去找她。剛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栓上,又停下了。

  王軍還在外面。他看見翠花來找我了。他會不會也在外面等著我?

  我把手縮回來,回到炕上坐著。

  王老五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啥,又睡了。他啥都不知道。

  他啥都不想知道。他後天就走了,這個村子裡的破事,跟他沒關係了。

  他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我羨慕他。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阿珍。

  阿珍正在院子裡餵雞,看見我臉色不對,把手裡的玉米粒往地上一撒,拉著我進了屋。

  「咋了?出啥事了?」

  我把昨晚的事說了。翠花來找我,說的那半句話,還有巷子那頭閃過的人影。

  阿珍聽完,臉白得跟紙一樣。

  「王軍手裡有你公公的東西?啥東西?」

  「我不知道。翠花沒說完。」

  「你公公的東西,為啥在王軍手裡?」

  「我也不知道。」

  阿珍想了想,忽然拍了一下大腿:「會不會是你公公當年殺人的證據?王軍拿著那個證據,要挾你公公?」

  「要挾他啥?」

  「要挾他別亂說話唄。你公公殺了老孫頭他爹,這事要是捅出去,你公公坐牢,王家就完了。王軍拿著這個把柄,你公公就得聽他的。」

  我坐在那兒,把這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王軍在鎮上上班,跟派出所的人熟。他要是手裡有公公殺人的證據,他隨時可以告發。

  他不告發,是因為留著有用。

  要挾公公幹啥?讓公公在村里別跟他爹作對?

  村支書是王軍的爹,公公在村里雖然窩囊,但王家是老戶,說話還是有分量的。

  王軍怕公公壞事,就拿證據壓著他。

  那翠花呢?翠花為啥知道這事?

  她為啥被王軍帶走?回來就成了那個樣子?

  「還有,」阿珍又加了一句,「翠花看見過老王翻你家的牆。她是不是也看見過別的?」

  我不知道。但阿珍說得有道理。

  翠花那個人,嘴不嚴,她可能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說了不該說的話。

  王軍怕她說出去,就把她帶走了。回來以後,她就不說話了。

  不是不會說,是不敢說。

  可她昨晚還是跟我說了。說了半句。

  那半句話,可能是她憋了這麼久、攢夠了勇氣才說出來的。

  「阿蓮,你別摻和了。」阿珍拉著我的手,「王軍那個人,你惹不起。他爹是支書,他在鎮上有人。你一個年輕媳婦,你鬥不過他。」

  我說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去找翠花?」

  「翠花來找的我。」

  「那你就當沒聽見。」

  我看著她,沒說話。

  「阿蓮,你聽我的。這事不是你能管的。你把那半句話忘了,就當翠花啥都沒說。」

  我點了點頭。

  可我知道,我忘不了。

  從阿珍家出來,我往家走。走到村中間那棵老槐樹底下,又看見一個人站在樹蔭里。

  不是王軍。是老孫頭。

  他蹲在樹根旁邊,手裡夾著一根煙,沒抽。看見我來了,站起來,把煙掐了。

  「阿蓮,我想跟你說個事。」

  「啥事?」

  他看了看四周,確定沒人,壓低聲音:「我娘讓我告訴你,王軍手裡的東西,你別去碰。碰了你活不成。」

  我心裡一緊。

  「你娘也知道這事?」

  老孫頭沒回答,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你娘還說了啥?」

  「她說,讓你小心王軍。也小心你公公。」

  「小心我公公?」

  老孫頭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有血絲,眼眶紅紅的。

  「你公公那個人,啥事都幹得出來。他殺了我爹,他能殺人,就能幹別的。」

  「你娘為啥不告他?」

  「沒證據。」老孫頭的聲音很小,「當年的事,過去幾十年了。井都填了。就算有人看見,誰願意出來作證?我娘裝癱,裝了二十多年,就是為了活命。告了他,他進去了,我跟我娘也活不成。他家在村裡有人,外面也有人。」

  他說的「外面也有人」,是王軍。王軍在鎮上。村支書在村里。公公殺了人,可他不怕,因為他有把柄在王軍手裡,王軍有把柄在他手裡?還是他們互相拿著對方的把柄?

  我越想越亂。

  老孫頭說完就走了,低著頭,彎著腰,跟公公走路的樣子一模一樣。

  我站在老槐樹底下,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下午,王老五收拾東西。他把衣服疊好,塞進蛇皮袋子裡,又把那兩千塊錢從枕頭底下拿出來,數了數,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你真要走?」我問。

  「嗯。」

  「啥時候回來?」

  他沒回答。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背上蛇皮袋子,走到門口,停下來,沒回頭。

  「阿蓮。」

  「嗯。」

  「那個老王,你離他遠點。」

  我沒說話。

  他走了。出了院門,拐過巷口,不見了。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院門,心裡空落落的。不是捨不得他,是一個人待在這個家裡,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

  晚上,老王翻窗進來了。

  他進來的時候,我正躺在炕上發呆。他脫了鞋,躺在我旁邊,手搭在我腰上。

  「王老五走了?」他問。

  「走了。」

  「你不留他?」

  「留不住。」

  他沒說話,手指在我腰上一下一下地敲。那個節奏,跟翠花在被子上敲的一樣。

  「老王。」

  「嗯。」

  「翠花昨晚來找我了。」

  他的手停了一下。

  「她說啥了?」

  「說了半句話。她說王軍手裡有你公公的東西。沒說完就跑了。」

  老王沉默了很久。他點了一根煙,抽了一口,煙霧在黑暗裡飄散。

  「你知道是啥東西嗎?」我問。

  「知道。」

  我坐起來,看著他。

  「是啥?」

  「你公公當年殺人的證據。有人看見了。那個人把這事告訴了王軍。王軍拿這個證據,要挾你公公。」

  「看見的人是誰?」

  老王抽了口煙,沒回答。

  「是翠花?」我問。

  老王還是沒回答。可他臉上的表情,已經告訴了我答案。

  翠花看見了。她看見了公公殺人。她沒告,因為不敢。可她把這事告訴了別人——王軍。王軍拿這個證據,要挾公公。公公被要挾了幾十年。翠花呢?她以為自己沒事,可王軍怕她說出去,就把她帶走了。回來以後,她就不說話了。

  不是不會說,是不敢說。

  「王軍為啥不把證據交給派出所?」

  「交了他拿啥要挾你公公?」

  「他要挾我公公幹啥?」

  老王把煙掐了,翻過身來面朝我。

  「你公公在村里是老戶,說話有人聽。村支書雖然是支書,但他是外姓人。王家要是跟你公公對著幹,村支書這個位置坐不穩。王軍拿證據要挾你公公,讓你公公別跟他爹作對。」

  「那我公公就認了?」

  「不認咋辦?殺了王軍?他已經殺了一個人了,不能再殺第二個。」

  我躺在炕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縫還在,從房梁一直延伸到牆角。

  「老王,你為啥知道這些?」

  他沒回答。

  「你是不是也摻和了?」

  他還是沒回答。

  我翻過身,面朝牆,背對著他。

  「你走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穿上鞋,走到窗戶跟前。

  「阿蓮。」

  「嗯。」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翻窗出去了。

  窗戶開著,風吹進來,花椒樹嘩嘩地響。

  我閉上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翠花的那半句話,老王說的那些話,老孫頭說的那些話。

  這個村子裡的每一個人,都瞞著我一些事。每一個人都跟我說「別問了,知道了對你沒好處」。

  可我已經知道了。

  我知道了王軍手裡有公公殺人的證據。

  我知道了翠花看見了。

  我知道了王軍用證據要挾公公。

  我知道了老王也摻和了,摻和了多少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太多了。

  可我還想知道更多。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翠花。我想問她,她到底看見了啥。

  可到了她家門口,院門鎖著。

  二狗子蹲在門口,眼睛紅紅的。「我娘……我娘又不見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

  「啥時候的事?」

  「昨天晚上。她說出去上個茅房,就沒回來。我找了一晚上,找不到。」

  我站在那兒,後背發涼。翠花又不見了。

  上次她不見了,回來就不說話了。

  這次她不見了,還能回來嗎?

  我轉身往家跑。跑到家門口,看見門上別著一張紙條。

  我拿下來,上面只有幾個字——

  「別找了。她在我這兒。想知道更多,今晚來磚窯。」

  一個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