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花跑了。
我趴在窗戶上往外看,巷子裡空蕩蕩的,月光底下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剛才那個人影——王軍——也消失了,像是從來就沒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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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跳得咚咚響。
翠花說的那幾個字,在我腦子裡轉來轉去——「王軍……他……他手裡有東西……你公公的……」
他手裡有東西。你公公的。
啥東西?是公公殺人的證據?
還是別的啥?翠花沒說完就被嚇跑了。
她怕王軍。她怕得要死。可她還是要來找我,把這話說出來。
她是冒著多大的風險?
我穿上衣服,想出去找她。剛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栓上,又停下了。
王軍還在外面。他看見翠花來找我了。他會不會也在外面等著我?
我把手縮回來,回到炕上坐著。
王老五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啥,又睡了。他啥都不知道。
他啥都不想知道。他後天就走了,這個村子裡的破事,跟他沒關係了。
他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我羨慕他。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阿珍。
阿珍正在院子裡餵雞,看見我臉色不對,把手裡的玉米粒往地上一撒,拉著我進了屋。
「咋了?出啥事了?」
我把昨晚的事說了。翠花來找我,說的那半句話,還有巷子那頭閃過的人影。
阿珍聽完,臉白得跟紙一樣。
「王軍手裡有你公公的東西?啥東西?」
「我不知道。翠花沒說完。」
「你公公的東西,為啥在王軍手裡?」
「我也不知道。」
阿珍想了想,忽然拍了一下大腿:「會不會是你公公當年殺人的證據?王軍拿著那個證據,要挾你公公?」
「要挾他啥?」
「要挾他別亂說話唄。你公公殺了老孫頭他爹,這事要是捅出去,你公公坐牢,王家就完了。王軍拿著這個把柄,你公公就得聽他的。」
我坐在那兒,把這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王軍在鎮上上班,跟派出所的人熟。他要是手裡有公公殺人的證據,他隨時可以告發。
他不告發,是因為留著有用。
要挾公公幹啥?讓公公在村里別跟他爹作對?
村支書是王軍的爹,公公在村里雖然窩囊,但王家是老戶,說話還是有分量的。
王軍怕公公壞事,就拿證據壓著他。
那翠花呢?翠花為啥知道這事?
她為啥被王軍帶走?回來就成了那個樣子?
「還有,」阿珍又加了一句,「翠花看見過老王翻你家的牆。她是不是也看見過別的?」
我不知道。但阿珍說得有道理。
翠花那個人,嘴不嚴,她可能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說了不該說的話。
王軍怕她說出去,就把她帶走了。回來以後,她就不說話了。
不是不會說,是不敢說。
可她昨晚還是跟我說了。說了半句。
那半句話,可能是她憋了這麼久、攢夠了勇氣才說出來的。
「阿蓮,你別摻和了。」阿珍拉著我的手,「王軍那個人,你惹不起。他爹是支書,他在鎮上有人。你一個年輕媳婦,你鬥不過他。」
我說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去找翠花?」
「翠花來找的我。」
「那你就當沒聽見。」
我看著她,沒說話。
「阿蓮,你聽我的。這事不是你能管的。你把那半句話忘了,就當翠花啥都沒說。」
我點了點頭。
可我知道,我忘不了。
從阿珍家出來,我往家走。走到村中間那棵老槐樹底下,又看見一個人站在樹蔭里。
不是王軍。是老孫頭。
他蹲在樹根旁邊,手裡夾著一根煙,沒抽。看見我來了,站起來,把煙掐了。
「阿蓮,我想跟你說個事。」
「啥事?」
他看了看四周,確定沒人,壓低聲音:「我娘讓我告訴你,王軍手裡的東西,你別去碰。碰了你活不成。」
我心裡一緊。
「你娘也知道這事?」
老孫頭沒回答,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你娘還說了啥?」
「她說,讓你小心王軍。也小心你公公。」
「小心我公公?」
老孫頭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有血絲,眼眶紅紅的。
「你公公那個人,啥事都幹得出來。他殺了我爹,他能殺人,就能幹別的。」
「你娘為啥不告他?」
「沒證據。」老孫頭的聲音很小,「當年的事,過去幾十年了。井都填了。就算有人看見,誰願意出來作證?我娘裝癱,裝了二十多年,就是為了活命。告了他,他進去了,我跟我娘也活不成。他家在村裡有人,外面也有人。」
他說的「外面也有人」,是王軍。王軍在鎮上。村支書在村里。公公殺了人,可他不怕,因為他有把柄在王軍手裡,王軍有把柄在他手裡?還是他們互相拿著對方的把柄?
我越想越亂。
老孫頭說完就走了,低著頭,彎著腰,跟公公走路的樣子一模一樣。
我站在老槐樹底下,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下午,王老五收拾東西。他把衣服疊好,塞進蛇皮袋子裡,又把那兩千塊錢從枕頭底下拿出來,數了數,塞進貼身的口袋裡。
「你真要走?」我問。
「嗯。」
「啥時候回來?」
他沒回答。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背上蛇皮袋子,走到門口,停下來,沒回頭。
「阿蓮。」
「嗯。」
「那個老王,你離他遠點。」
我沒說話。
他走了。出了院門,拐過巷口,不見了。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院門,心裡空落落的。不是捨不得他,是一個人待在這個家裡,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
晚上,老王翻窗進來了。
他進來的時候,我正躺在炕上發呆。他脫了鞋,躺在我旁邊,手搭在我腰上。
「王老五走了?」他問。
「走了。」
「你不留他?」
「留不住。」
他沒說話,手指在我腰上一下一下地敲。那個節奏,跟翠花在被子上敲的一樣。
「老王。」
「嗯。」
「翠花昨晚來找我了。」
他的手停了一下。
「她說啥了?」
「說了半句話。她說王軍手裡有你公公的東西。沒說完就跑了。」
老王沉默了很久。他點了一根煙,抽了一口,煙霧在黑暗裡飄散。
「你知道是啥東西嗎?」我問。
「知道。」
我坐起來,看著他。
「是啥?」
「你公公當年殺人的證據。有人看見了。那個人把這事告訴了王軍。王軍拿這個證據,要挾你公公。」
「看見的人是誰?」
老王抽了口煙,沒回答。
「是翠花?」我問。
老王還是沒回答。可他臉上的表情,已經告訴了我答案。
翠花看見了。她看見了公公殺人。她沒告,因為不敢。可她把這事告訴了別人——王軍。王軍拿這個證據,要挾公公。公公被要挾了幾十年。翠花呢?她以為自己沒事,可王軍怕她說出去,就把她帶走了。回來以後,她就不說話了。
不是不會說,是不敢說。
「王軍為啥不把證據交給派出所?」
「交了他拿啥要挾你公公?」
「他要挾我公公幹啥?」
老王把煙掐了,翻過身來面朝我。
「你公公在村里是老戶,說話有人聽。村支書雖然是支書,但他是外姓人。王家要是跟你公公對著幹,村支書這個位置坐不穩。王軍拿證據要挾你公公,讓你公公別跟他爹作對。」
「那我公公就認了?」
「不認咋辦?殺了王軍?他已經殺了一個人了,不能再殺第二個。」
我躺在炕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縫還在,從房梁一直延伸到牆角。
「老王,你為啥知道這些?」
他沒回答。
「你是不是也摻和了?」
他還是沒回答。
我翻過身,面朝牆,背對著他。
「你走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穿上鞋,走到窗戶跟前。
「阿蓮。」
「嗯。」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翻窗出去了。
窗戶開著,風吹進來,花椒樹嘩嘩地響。
我閉上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翠花的那半句話,老王說的那些話,老孫頭說的那些話。
這個村子裡的每一個人,都瞞著我一些事。每一個人都跟我說「別問了,知道了對你沒好處」。
可我已經知道了。
我知道了王軍手裡有公公殺人的證據。
我知道了翠花看見了。
我知道了王軍用證據要挾公公。
我知道了老王也摻和了,摻和了多少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太多了。
可我還想知道更多。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翠花。我想問她,她到底看見了啥。
可到了她家門口,院門鎖著。
二狗子蹲在門口,眼睛紅紅的。「我娘……我娘又不見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
「啥時候的事?」
「昨天晚上。她說出去上個茅房,就沒回來。我找了一晚上,找不到。」
我站在那兒,後背發涼。翠花又不見了。
上次她不見了,回來就不說話了。
這次她不見了,還能回來嗎?
我轉身往家跑。跑到家門口,看見門上別著一張紙條。
我拿下來,上面只有幾個字——
「別找了。她在我這兒。想知道更多,今晚來磚窯。」
一個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