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8章 上癮

  有些人吸菸,有些人喝酒,各有各的癮。

  我的癮,是那個粗糙的男人的手掌。每一次,都想再來一次。

  隨後的日子,老王幾乎天天都來。

  有時候是半夜,有時候是天剛擦黑。

  他來的時間不固定,但從不落空。我不用特意等他,也知道他肯定會來。

  那扇窗戶從那天晚上起就沒再關過,連那道縫都沒變過,好像它本來就是開著的,本來就是給那個人留的。

  他來的時候,有時候帶酒,有時候不帶。帶酒的時候就喝兩碗,不帶酒的時候就直接躺下。

  他不太說話,我也懶得說。

  兩個人在黑夜裡碰上了,該幹啥幹啥,完事了各自躺著,他抽他的煙,我想我的心事。

  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

  他說過一句讓我記了好久的話:「你這人,不廢話。我喜歡。」

  我說:「你這人也還行,活兒好。我也喜歡。」

  他笑了,煙嗆著了,咳了好幾聲。

  我以前不是這樣的。

  三年了,我在王老五面前跟塊木頭似的,他碰我我就僵,他不動我我也不動。

  我以為自己天生就是那德行,冷淡,沒勁,不適合干那事兒。

  可老王來了以後,我變了。

  變得不像自己了。

  以前我是忍,忍到渾身發燙也得忍著,忍到夢裡都在想那事兒也得忍著。

  忍成了習慣,忍成了本能,忍到我自己都以為我不需要。

  可現在我知道了——我不是不需要,是不想跟王老五。

  跟老王,我不光需要,我還想多要。

  想要得厲害。

  他來的每一個晚上,我從聽見他翻牆的聲音就開始激動,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腿發軟。

  他還沒進屋呢,我就已經在等了。他躺下來的時候,我恨不得自己撲上去。

  這他媽的,叫啥?

  叫上癮。

  就跟有人喝酒上癮、有人抽菸上癮一樣。

  我上癮了,上的不是老王這個人,上的是那種感覺,是那雙手,是那個溫度,是那些讓我渾身發抖的瞬間。

  老王說我變了。

  我說哪兒變了?

  他說:「你以前是死的,現在是活的。」

  我想了想,好像還真是。

  以前我活著,跟死了差不多。吃飯、睡覺、幹活、挨罵、忍著,一天一天地熬,熬到死拉倒。

  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我知道活著是啥滋味了。

  活著就是到了晚上窗戶會被人推開,就是有一雙手會把你從殼裡拽出來,就是有一個人的溫度可以讓你靠著,不用自己一個人扛著。

  阿珍來的時候,我正在院子裡晾衣服。

  她沒敲門就進來了,站在院子中間,盯著我看了半天。

  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樣。

  以前她看我,是看一個可憐的、守著活寡的媳婦,同情裡帶著點看熱鬧的意思。

  可這回她看我,像是在看一個不認識的人,打量來打量去,最後笑了。

  「你不一樣了。」她說。

  我說咋不一樣了?

  「臉紅了,眼花了,走路腿都發軟了,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她走過來,伸手在我臉上掐了一把,「這皮膚,這氣色,以前哪有過?你說,是不是有人給你『補』身子了?」

  她把那個「補」字咬得很重,重得我想裝聽不懂都不行。

  我沒反駁。

  因為反駁沒用。阿珍這人,眼睛毒得很,你瞞不住她。

  我把手裡濕淋淋的衣服抖了抖,搭在晾衣繩上,沒看她,說了一句:「你想說啥就說吧。」

  阿珍靠在水缸邊上,從兜里摸出一把瓜子,磕了一個,把皮吐在地上。

  「你跟老王的事,」她說,「村裡有人知道了。」

  我的手頓了一下,衣服差點掉地上。

  我轉過頭看著她,她臉上的表情不是幸災樂禍,也不是警告。

  是那種過來人看後來人的眼神,有點看笑話的樣子。

  「誰?」我問。

  「二狗子他娘。翠花。」

  我心裡咯噔了一下。

  翠花那個人,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實人。

  她不愛串門,不愛嚼舌根,除了下地幹活就是在家餵雞餵豬,跟誰都不遠不近的。

  她要是知道了,說明事兒已經不是秘密了。

  「她咋知道的?」我問。

  「那天晚上起夜,看見有人從你家後牆翻出去。」

  阿珍磕了第二個瓜子,「她跟我說的。她說那人背影看著像老王。我跟她說你看岔了,她說她沒看岔,還跟我說讓我提醒你一句。」

  「提醒啥?」

  「提醒你別太張揚,小心出事。」

  我站在那兒,手裡攥著濕衣服,水滴了一地。

  出事?出啥事?

  阿珍看著我的表情,嘆了口氣。

  「你怕不怕?」她問。

  我說怕啥?

  「怕被人知道啊。你一個留守媳婦,男人不在家,跟隔壁光棍睡了,這事傳出去,你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我看著她,沒說話。

  名聲?我啥名聲?

  我是王老五的媳婦,一個三年沒破身的媳婦,一個被全村人笑話的媳婦。

  我有名聲嗎?

  我的名聲早就被王老五那不中用的東西毀乾淨了。

  「我不怕。」我說。

  我是真不怕。不是逞強,是真的不怕。

  以前怕的東西太多了,怕婆婆罵,怕村里人笑,怕王老五打。

  可現在我不怕了。

  我知道他們最多也就那樣,罵幾句,笑幾聲,打幾下,死不了人。

  阿珍看我這樣,又嘆了口氣,這回嘆得比剛才深。

  「你不怕,我怕。」

  我愣住了。她怕啥?又不是她跟老王睡。

  「你知道為啥?」她問我。

  我搖頭。

  她把手裡的瓜子殼扔了,拍了拍手,湊到我面前。

  她壓低聲音,那聲音低得像是從地底下飄上來的,涼颼颼的,讓我後背的汗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

  「因為我男人當年也是這麼死的。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打死的。」

  我手裡的衣服掉地上了。

  她沒看我,眼睛盯著院子外面那堵土牆,好像那堵牆後面有她男人的影子似的。

  「那天晚上,他去找村里一個女人。那女人的男人在外面打工。

  他去了,被人看見了。不是一個人看見的,是好幾個人。

  他們沒當場動手,等他從那女人家出來,走在田埂上的時候,一窩蜂上來了。」

  她的聲音很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一人一鋤頭,一人一棍子。天亮的時候他躺在田埂上,身上找不出一塊好肉。臉上全是血,連他媽都認不出他來。」

  她轉過頭看著我,眼睛直勾勾的,那目光像兩把刀子,扎得我渾身發疼。

  「他們說他是摔死的。村里開了個會,說他喝多了酒,摔死在田埂上了。沒人報警,沒人追究。他死了就死了,跟死一條狗一樣。」

  院子裡很安靜,晾衣繩上的衣服被風吹得晃來晃去,發出輕輕的「啪啪」聲。

  遠處誰家的雞叫了,灶膛里的火噼啪響著。

  可這些聲音都好像很遠很遠,遠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

  阿珍的眼睛紅了,可沒哭。她不是不會哭,是哭夠了。

  「阿蓮,」她的手搭在我肩膀上,那手比我的還瘦,骨節突出,涼得像塊石頭。

  「你悠著點。這村裡的男人,能睡,別愛。」

  「睡了是享福,愛上了,就是找死。」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的光很複雜,有狠,有痛,有後悔。

  好像是她想回到過去,給年輕時候的自己捎句話:別愛,別愛,千萬別愛。

  她走的時候,走到門口沒回頭,站了一下,又說了一句:「窗戶關嚴實點。不是防賊,是防那些看著像好人的人。」

  然後她走了。

  腳步聲一步一步遠了,出了院門,沒了。

  能睡,別愛。

  阿珍說的。

  她拿她男人的命換來的道理。

  我蹲下來,把掉在地上的衣服撿起來。

  衣服上沾了土,我拍了拍,拍不乾淨,又抖了抖,還是抖不乾淨。

  就像我自己。

  沾了土,就乾淨不了了。

  那天晚上,老王沒來。

  我等了一夜,窗戶開著,風吹進來,花椒樹嘩嘩地響。

  可他沒來。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阿珍的話——「能睡,別愛。」

  我愛老王嗎?

  我不知道。

  我只是等他來,等他的手掌,等他的溫度,等那些讓我上癮的瞬間。

  這算愛嗎?還是只是饞?

  還是只是因為他是村里唯一一個把我當人看的男人?

  分不清了。

  可我翻了個身,面朝窗戶,看著那扇開著的窗戶,心裡有一個念頭特別清楚。

  我怕的不是愛上他。

  我怕的是,他明天也不來。

  後天也不來。

  再也不來了。

  那我就又回到那個殼裡了。冷的,硬的,一個人扛著的。

  我不要。

  我寧可找死,也不要再回到那個殼裡了。

  阿珍說愛上了就是找死。

  那就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