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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隔壁老王

  我們村在深山裡,除了種地沒有其他收入,大部分年輕人都進城打工了,留守在村裡的年輕男爺們不多。

  有些男人,你看他一眼就知道他行。

  不是看臉,是看他看你的那個眼神——像條餓了三天的野狗盯著一塊肉。

  又像是獵人在看陷阱里的獵物,眯著眼,不急著動手,就等著你自己慌。

  我以前不懂這個。

  或者說,我以前沒機會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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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身邊就王老五這一個男人,天天看,看習慣了,覺得男人大概都那樣——窩囊、摳門、不行。

  可婆婆那句話像根刺,扎進我心裡了,拔不出來,還越長越深。

  「讓隔壁你王叔試試。」

  我琢磨了好幾天,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勁。

  我婆婆這個人我了解,她不是那種會說葷話開玩笑的人。

  她說話句句都有目的,哪怕是罵人,也罵得明明白白。

  她當著我的面說要讓隔壁王叔來「試試」——試試啥?

  試試我能不能懷?

  還是試試我好不好用?

  不管是哪一個,這話都不該從婆婆嘴裡說出來。

  除非她是認真的。

  我開始注意隔壁老王了。

  老王叫王建國,今年三十七八,比我大將近二十歲。

  他老婆死了兩年了,據說是得病死的,什麼病沒人細說,就說是「女人家的病」。

  留下一個閨女,十三四歲,在鎮上住校念書,一個月回來一趟。

  老王家就在我家隔壁,中間隔著一堵土牆,牆頭長滿了狗尾巴草。

  我嫁過來三年,跟他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基本都是「王叔吃了沒」「王叔下地啊」這種沒滋沒味的客套話。

  可那天在井邊打水,不一樣了。

  村裡的水井在兩家中間,一口老井,石頭井沿磨得鋥亮。

  我去打水的時候他正好也在,手裡提著兩個鐵皮桶,光著膀子,肩膀上搭著一條灰不溜秋的毛巾。

  我以前沒正眼看過他。

  可那天不知道怎麼的,看了一眼就挪不開了。

  他身上的肉不是王老五那種松垮垮的肉,是硬的,一塊一塊的,像是田裡幹了多少年活長出來的。

  胳膊上的青筋鼓著,太陽把他的皮膚曬成了黑紅色,汗珠子順著脖子往下淌。

  他看見我,笑了一下:「打水啊?」

  「嗯。」我低下頭,把桶放進井裡。

  他走過來,說:「我幫你。」

  沒等我答應,他一把抓住井繩,三下兩下就把水提上來了。他提水的時候,手掌碰到我的手背了。

  就那麼一下。

  糙得像砂紙,可熱得燙人。

  我心裡「咯噔」一下,手縮了回來,臉上燒得慌。

  他倒是沒事人似的,把我的桶放好,又去提自己的水。提完了,提著桶往回走,走了兩步回頭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

  我當時說不清那眼神里有啥,就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咚」的一聲,悶悶的,有點疼,又有點癢。

  我拎著水桶回家,把水倒進水缸里,腦子裡全是那一眼。

  晚上王老五又試了一回,還是老樣子——最後還是放棄了,背過身去睡覺。

  他睡得很沉,呼嚕打得震天響。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裡像有隻貓在抓。

  我想起婆婆那句話,想起老王的手掌,想起他那一眼。

  臉又開始燒了。

  我把被子蒙在頭上,罵自己:你瘋了?

  你是王家的媳婦,他是隔壁的光棍,你跟他能有啥?

  再說了,你都三年了還不明白?

  男人都一個樣,王老五不行,他也未必行。

  可我管不住自己。

  那幾天我總是找藉口出門,去井邊打水,去田埂上拔草,去村口的小賣部買鹽。每次路過老王家,眼睛就不自覺地往那個方向瞟。

  有時候能看見他,有時候看不見。看見的時候心跳得快,看不見的時候又有點失落。

  阿珍來找我,看我不對勁,問我咋了。

  阿珍是村裡的寡婦,男人死了三年了,人長得不算好看,但會來事兒,嘴也甜,跟村里誰都處得來。

  她是第一個主動跟我說話的女人,我說不上多喜歡她,但也不討厭。

  我說沒咋。

  她盯著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該不會是想男人了吧?」

  我臉一下子紅了:「胡說啥呢!」

  「臉紅啥?」她湊過來,壓低聲音,「你那個不中用,想了也正常。誰不想?都是人,又不是石頭。」

  我沒接話。

  她又說:「隔壁老王,你看怎麼樣?」

  我心跳得更快了,嘴上說:「你別瞎說,人家是長輩。」

  「長輩個屁,」阿珍撇撇嘴,「大十幾歲就叫長輩了?他要是長輩,你婆婆能說那種話?」

  我心裡一震:「你也聽見了?」

  「你婆婆那聲音,隔壁幾條街都聽見了。」阿珍笑了笑,「她是故意的,說給老王聽的。」

  我說婆婆到底啥意思?阿珍說:「你去問老王不就知道了?」

  我沒去問。

  可那天夜裡,我蹲在後院洗衣服,牆頭上忽然有動靜。

  我抬頭一看,月光底下,一個光膀子的男人蹲在牆頭上,嘴裡叼著一根煙,菸頭一亮一滅的,照著他半張臉。

  是老王。

  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手裡的棒槌差點掉地上。

  他看著我,沒說話,就那麼蹲著抽菸。

  我先開口了,聲音有點抖:「你……你幹啥?」

  他還是沒說話,把煙抽完了,菸頭掐滅在牆頭上,往下一扔。

  然後他說了一句。

  「你婆婆讓的。」

  我心跳得咚咚響,耳朵里嗡嗡的,可嘴上不饒人:「滾犢子,誰敢?!」

  他看著我,沒滾。

  翻身就下了牆。

  他落地的時候沒聲音,跟貓似的。我往後縮了兩步,後背撞上了晾衣杆,竹竿子晃了晃,上面的衣服晃來晃去的。

  他沒靠過來。

  他就站在三步遠的地方,看著我。月光照著他半張臉,另外半張藏在陰影里。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兇狠的亮,是那種……我形容不出來,就是讓你覺得自己被看穿了,衣服白穿了的那種亮。

  「你怕啥?」他問。

  我說我沒怕。

  「那你抖啥?」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在抖。

  我使勁攥了攥拳頭,把手藏到身後:「你大半夜翻我家牆,還不許人抖了?」

  他笑了笑,從兜里又摸出一根煙,劃了根火柴點上。

  火柴亮的時候,我看清了他的臉——濃眉,方臉,下巴上有點胡茬,不醜,也不好看,就是那種莊稼人的臉,看著踏實。

  可他做的事情,不踏實。

  「我走了。」他忽然說。

  我愣了一下。

  「你翻牆進來,就為了說句『你婆婆讓的』?」

  「嗯。」他轉過身,把煙叼在嘴裡,兩手撐著牆頭,就要翻回去。

  我心裡忽然有個聲音在喊:別讓他走。

  我沒喊出口,但我開口了:「你等一下。」

  他停住了,沒回頭。

  「你……」我不知道該說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到底想幹啥?」

  他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還是那種眼神——像條餓了三天的野狗盯著一塊肉。

  可不完全是。

  那眼神里還有別的,我說不上來,像是心疼,又像是可惜,又像是得意。

  他把煙抽完,菸頭掐滅,說了三個字。

  「等你願意。」

  說完他翻身過了牆,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裡只剩我一個人。風吹過來,晾衣杆上的衣服還在晃,老王站過的地方還留著一股煙味兒,混著汗味兒,還有一點點肥皂的味道。

  我蹲在那,把沒洗完的衣服搓了又搓,搓到手指頭都紅了,腦子裡全是那三個字。

  「等你願意。」

  我願意嗎?

  我站起來,看了看那堵牆。牆不高,一個男人翻過來不費勁,可我要是想翻過去呢?

  我走到牆根底下,手搭在牆頭上,試了試。

  我翻不過去。

  可我不想翻過去。

  我想讓他翻過來。

  這個念頭一出來,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我趕緊回屋,把門拴上,把窗戶關了,躺到床上,拿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夜裡王老五又打呼嚕了,呼嚕聲一聲接一聲的,跟打雷似的。

  我盯著天花板,眼睛睜得大大的,腦子裡全是老王蹲在牆頭上抽菸的樣子,全是他說「等你願意」時候的那個眼神。

  我願意嗎?

  我問了自己三遍。

  第三遍的時候,我沒有罵自己是瘋子。

  我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嘴角不知道什麼時候翹起來了。

  我不知道我願不願意。

  可我知道,我在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