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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一線生機

  何強有句話沒有撒謊,那就是他看到汲黯之後,才敢於發聲。

  如果是面對孫無為,何強也只能挨上一頓打,然後被逼無奈的時候,才能變告。

  這樣一來,才能吸引更多的關注。

  在西漢律法之中,「變告」指的不是犯人在審訊中更改自己的口供,而是指向官府告發謀反、叛亂等「非常事件」的舉報行為。

  唐代學者顏師古注釋《漢書》時就說:「凡言變告者,謂告非常之事。」

  汲黯和孫無為自然明白,何強提出變告,就是要揭發濟北國謀反。

  這件案子的性質,已經徹底改變了。

  汲黯神色也凝重起來:「你要變告?」

  何強此刻再無退縮:「臣本非僅為自辯而來,臣乃『變告』濟北王太子劉寬,謀反大逆。臣本布衣,蒙天子詔除為郎中,赴任途中,為何王太子非要殺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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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是,濟北王太子劉寬,恐非僅為殺一郎官,而是懼臣赴任之後,將其所行不軌之事上達天聽!臣在鄉野之時,已風聞濟北國中多有異動。劉寬與其父劉胡之後光悖亂人倫,更行厭勝詛咒之術,咒詛當今天子及太皇太后!此非謀反而何?此非大逆而何……」

  何強所說的這些罪名,都是歷史記載,劉寬成為濟北王所做的事情。

  何強自然也不知道,劉寬這個時候有沒有做這些事情。

  後來他看出劉寬如此橫行無忌,再加上濟北王劉胡處處縱容。

  所以何強猜測,這傢伙年輕的時候恐怕也沒那麼老實。

  既然如此,何強就乾脆把歷史記錄裡面的事情,全部抖了出來。

  果然汲黯和孫無為聽了之後,都神色變幻。

  何強繼續說道:「臣今新除為郎,正欲赴京面聖。劉寬恐臣至長安之後,將其祝詛天子、悖亂人倫之事一一奏報,故遣人半路截殺,欲滅臣口!若非臣拼死格拒,早已命喪黃泉,而劉寬謀反之事,便將永沉海底。

  廷尉方才責臣『以下犯上』,臣敢問廷尉:謀反大逆,不在『親親得相首匿』之列!宗室貴胄謀反,人人得而誅之,此乃天下公義!臣殺太子,非『以下犯上』,乃『為國除逆』!臣若知情不舉,便是縱容謀反,那才是真正的死罪!」

  何強選擇的這條路,正是他自己所說的一線生機。

  這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在很久以後,有一個人叫做江充的壞種,就幹過這種事情。

  他因為一些事情被趙太子丹追殺,於是西入長安,告趙太子罪至死。

  這就是變告的典型案例,通過此事江充不僅脫離了生命危險,而且被漢武帝重用。

  當然就算變告不成,何強通過這種手段,也要讓濟北王不得好死。

  畢竟你反不反有時候你自己說了都不算,就要看皇帝信不信了。

  何強捎帶手將太皇太后捎上就是這個意思。

  太皇太后現在身體不佳,這不就是有人詛咒麼?

  想想巫蠱之禍,就是因為劉徹身體不好。

  然後丞相公孫賀抓了陽陵大俠朱安世,替自己兒子贖罪。

  結果,朱安世一怒之下,賣了命的誣告。

  劉徹寧可信其有,再加上江充這些人推波助瀾。

  這一下,令公孫賀父子皆入獄而死,甚至牽連了陽石公主、諸邑公主。

  劉徹的兩個女兒,都因為此事牽連而死。

  當前太皇太后身體抱恙,這祖孫倆都是強勢之人,劉徹能幹的事情,太皇太后未必干不出來。

  何強等於把這個事情提前上演了,他現在告的就是濟北王太子劉寬甚至是濟北王有造反嫌疑。

  若是他說的事情坐實,自己找到了一線生機。

  若是他說的事情沒有坐實,那麼就別怪何強信口胡來了。

  反正不管自己有沒有活路,濟北王這一脈必須死!

  汲黯神色徹底沉了下去。

  孫無為也是臉色陰晴不定。

  此刻,何強爆了這麼大的雷,事情變得更加複雜。

  不論如何,這個案子就不能按照「以下犯上」來辦理了。

  果然汲黯再三詢問何強,何強也一再確定之後,他看向孫無為:「孫廷尉,此事非同小可,我等要上報天子。」

  孫無為這還是第一次失手,可是事情確實已經鬧大了。

  現在就算孫無為用各種手段弄死何強,怕也要倒大霉。

  萬一濟北王真的有造反之心,而且真的詛咒了太皇太后和天子,自己豈不是成為幫凶?

  到時候,長信宮那位老婦人能放過自己?

  別看這位老婦人天天打壓自己的親孫子,可是在這個事情上,人家祖孫是站在一起的。

  孝景皇帝時期,天下人都能看出來。

  不論孝景皇帝這一脈當皇帝,還是梁王這一脈當皇帝,老太太都是支持的。

  可是七國之亂,劉氏其他支脈想要搶奪皇位,老太太那是賣了命的幫自己兒子干七國諸侯。

  想通了這些之後,孫無為當即對汲黯提議表示贊同。

  「此事先上報,再審理。」

  看到兩人說定了,何強也在心裡鬆了一口氣。

  汲黯看了一眼何強,補充道:「此事既然吾已經過問,我送他去監牢,防止有其他差錯。」

  孫無為乾笑一聲,沒有提反對意見。

  他知道汲黯是害怕自己下陰手,逼著何強「自殺」。

  這也說明,孫無為的陰手,很多人都心知肚明了。

  汲黯看到他沒有反對,當即親自送何強回牢房。

  何強出來之後,對汲黯鄭重行了一禮:「多謝汲公,汲直之名,名不虛傳。」

  汲黯聞言,淡淡道:「我非偏袒你,而是秉持律法公正。若你確是死罪,老朽也饒不得你。」

  何強嘆了一口氣:「若真是死罪,小人當自我了結,也不能髒了汲公之手。」

  聽到何強這番話,汲黯面色稍緩。

  他對這個年輕人,確實有些好感。

  明明一介儒生,然而行事頗有豪俠之風。

  汲黯看似古板,實際上也是豪氣干雲之人。

  將何強送到牢房之後,汲黯果然讓人檢查了一遍,將一些危險因素給排除了。

  汲黯想了想,讓人找來一塊木牘:「你有什麼想說的,也可以寫出來。我會將你所說的帶出去。」

  何強見狀,大笑一聲:「面對汲直,小人有什麼不敢說的。該說的都說了,不過汲公讓我寫,我就寫。」

  說罷,何強接過木牘與筆,當即揮毫寫下:「自幼曾攻經史,長成亦有權謀。

  恰如猛虎臥荒丘,潛伏爪牙忍受。

  不幸流亡平原,那堪配在濟州。

  他年若得報冤讎,血染盧縣江口!」

  這首詞,正是何強化用明代施耐庵的《水滸傳》第三十九回裡面,宋江那首《西江月》。

  不過這首詞出現在這裡,一般讀書人恐怕也看不慣。

  畢竟西漢讀書人看慣四言、五言或賦體的長篇,看到這種長短不齊的句子,會認為這是「俚俗小調」。

  不過給汲黯來看,那就不同了。

  汲黯骨子裡面帶有豪俠之風,《史記》描述他「為人性倨,少禮,面折,不能容人之過」。

  也就是說生性高傲,不拘禮節,喜歡當面批評人,無法容忍他人的過錯。

  而且汲黯也愛與灌夫這類豪俠交友。

  所以這首詞落在汲黯眼裡自然是不同的,要論豪俠之風,歷史上誰能勝得過四大名著的《水滸》。

  哪怕宋江在書中為人不行,但是這首詞也道盡那股子豪俠之氣。

  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果然,汲黯連讀數遍,雙眼都明亮了起來:「好句子,好氣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