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讀過漢武帝相關史書的，必然會知道這個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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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強以前看《漢武大帝》電視劇的時候，看到有一段，漠北決戰後匈奴扣住漢使拒絕稱臣。
漢武帝劉徹在朝堂大發雷霆，然後點名汲黯：「汲黯，你平日總是滔滔長論、言之鑿鑿，今日為何三緘其口？」
當時電視劇裡面，汲黯撩衣袖、正要答，被人搶話。
小時候看這一段，何強還認為汲黯不過就是一個守成的老臣，被漢武帝罵得不敢抬頭。
果然這些守舊老臣，都是慫貨。
可後來學歷史才知道，這一段完全是虛構的。
真實歷史中，漢武帝根本不敢這麼說汲黯，相反汲黯攻擊漢武帝才是不留餘力。
像是田蚡這些人，也就是趁著劉徹年輕的時候，敢於囂張。
認為自己是外戚，是皇帝親舅舅，皇帝不敢拿自己怎麼樣。
後來劉徹連殺幾位重臣，特別是殺了竇嬰之後，田蚡直接被嚇瘋了。
然而汲黯可是在竇太皇太后去世之後，仍然敢批評漢武帝的。
他批評漢武帝「用群臣如積薪，後來者居上」，抱怨漢劉徹用人沒個先來後到，新人壓過老人。
漢武帝招攬儒生，表示要效法堯舜之治，結果汲黯當面批評劉徹「內多欲而外施仁義」。
這就是當面指出，漢武帝內心欲望多、表面卻裝仁義，無法真正效法堯舜。
換句話來說，就是跟劉徹說，你隻身赴宴雞毛裝，都是熟人你裝雞毛？
什麼叫做狂，這才叫做狂。
要知道劉徹執政期間共任命13位丞相，明確「不得善終」的丞相有7位。
算一下概率，相當於漢武帝期間擔任丞相，有53.8%的機率不得好死。
這些丞相還都是不怎麼囂張的，結果都一多半沒好下場。
汲黯這麼勇，卻是善始善終。
要是碰到這個人，何強還不能有一線生機，那麼大漢就沒有人能救自己了。
果然，孫無為看到汲黯，也趕忙從案幾後走出，先向汲黯行禮。
說起來，兩者從秩級上都是中二千石，而且兩者同屬「九卿」，屬於平級。
然而，汲黯屬於特殊存在。
太皇太后、皇帝都對他很尊敬，所以真正見官大三級。
就連三公看到汲黯，都要繞著走。
他連天子都敢正面硬沖，其他人誰敢壓他一頭？
面對孫無為示好，汲黯只是冷冷道：「廷尉如此大禮，鄙人擔當不起。此事關乎諸侯，所以特來了解情況。孫廷尉的做法，令鄙人大開眼界啊。」
孫無為見狀，知道汲黯在這裡，想要先打何強一頓是不可能的了。
好在孫無為也是常年在廷尉系統工作，對於律法也很精通。
他面色沉峻，言辭鋒銳：「汲公所言，吾亦知曉。然汲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漢律雖載『無故入人室宅廬舍，上人車船，牽引人慾犯法者，其時格殺之，無罪』，然此律所保者，乃庶民之身家性命，非為臣子抗宗師血脈而設也！
敢問汲公：太子者何？諸侯王儲貳，朝廷之貴胄也！其位在九卿之上，其爵等若列侯。依『八議』之科有『議親』『議貴』。王太子乃宗室之親、王爵之貴，縱有過失，當奏請天子裁奪，豈容一介新除郎官擅自格殺？」
孫無為知道面對汲黯，不能說這個事情，背後已經有大人物定了。
自己若是說出去，對方就敢真的過去問。
到時候，倒霉的還是自己。
所以孫無為開口引用「八議之科」，就顯得很有水平了。
「八議之科」是一項維護統治階級特權的刑事司法制度，指法律規定的八種權貴人物犯罪後，司法機關不得直接定罪判刑，而必須奏請皇帝進行審議，由皇帝根據其身份及具體情況減免刑罰的制度。
此源於西周時期的「八辟」，秦漢也有繼承，真正入入律還是到三國曹魏時期。
這就等於是大家公認，這八種人有特權。
發展到後面，就是「刑不上大夫」。
孫無為引用八科，就是告訴汲黯，王太子劉寬的身份，就算犯法也輪不到何強出手。
只要何強出手，那就犯法了。
果然一說道理，汲黯就被套住了。
汲黯皺眉道：「汝言八科，還有議賢、議能。我了解此人，曾獻祥瑞於國。請問是不是賢能？」
議賢是指有大德行的人，議能是指有大才業的人。
汲黯意思是何強有大德和大能，按照八科，那也有特殊的地位。
孫無為冷冷道：「汲公，律者，非死物也。同一律文，施於庶民與施於宗室，豈可同日而語？若今日判此儒生無罪，則開『臣殺君嗣而免死』之先例。明日若有郡守殺皇子、縣令殺列侯，亦可援引此律自辯乎？天子威儀何在？宗廟社稷何安？
吾非不知律，實乃為朝廷綱常、萬世法度計。此儒生不死，則君臣之防潰，上下之序亂。其罪不在殺人，而在悖禮！悖禮即悖君，悖君即死罪！」
汲黯聽明白孫無為的意思，更是明白對方的態度。
他不免嘆息，此事哪怕就是自己插手，孫無為一番話，就已經定了何強死刑。
更何況，「以下犯上」這條罪名只要拿出來，誰也擋不住啊。
汲黯聞言，也不知道怎麼說了。
儘管歷史記載他「任氣節、重義氣、豪放不羈」，可是他並非是民間豪俠，而是士大夫中「剛直不阿、忠義為民」的代表。
孫無為句句不提政治博弈，字字都直指大義與律法。
他明白，這才是對付汲黯，最好的辦法。
看到汲黯無話可說，孫無為也不繼續逼他，而是耐心勸說：「汲公，此事交由吾來辦理，你在一旁監看如何？」
話說到這個份上，汲黯也不好說什麼，於是只能點頭答應。
然而，何強抓住了這個機會，朗聲問道：「請問，是汲直汲公否？」
汲直二字一出，原本都準備走到一邊的汲黯，當即回道：「正是仆！」
「汲直」並非汲黯的名或者字，而是世人給他的名號。
《漢書·賈捐之傳》，書中稱讚汲黯是能置於朝堂的「爭臣」。
為《漢書》作注的學者張晏解釋：「汲黯方直，故世謂之汲直」，明確指出當時人因其方正剛直的品格而這樣稱呼他。
這也算是一種美號了。
就如同別人稱呼郅都蒼鷹一樣。
放到現在，等於人家給你起個外號，說你是當地彭于晏一樣。
誰聽了，不心裡暗爽？
何強故意以此名號來稱呼汲黯，也是博取他的認可。
果然，汲黯認下這個名號，然後看著何強：「剛剛廷尉之言，爾也聞之。還有什麼話要說，儘管與吾說。」
看到汲黯應下，何強心中一松，他看向了孫無為。
孫無為看到何強起么蛾子，臉色陰晴不定，不過汲黯在此，他也不敢打斷。
何強慢慢直起身子，然後向汲黯一拜：「若今日他人在此，某定然不敢多說什麼。既然是汲黯汲公在此，某有不平自然要敢於發聲。」
說到這裡，何強一字一句道：「某要變告！」
變告二字一出，汲黯與孫無為同時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