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強目光看向眼前此人，與他目光對視。
覺得這個人有點不對。
其他人對自己排斥，主要是立足於什長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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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眼裡，自己的行為有些冒犯了。
可是這個人有些怪，張口就提到尉史。
這就有些少見了。
正如何強自己之前所說，什長也不過是服役之人。
沒什麼大事，誰會驚動尉史呢。
所以，何強與他對視。
那人表情當即有些不自然。
何強頓時明白，此人搞不好就是縣尉官署安插的人。
在他們這個更卒隊裡面，什長、伍長之中，肯定有人是尉史有意安插，或者已經收買的人。
還沒等何強說什麼，吳羽趕忙打圓場：「隊長，各位什長，這是我們什的何先生。何先生很有學識，所以我特意請他過來參加商討。之前沒有與隊長說明，都是我的錯。」
「吳什長，你可知我們要做什麼？此次更役任務是挖水渠，不是去讀書。你請一位書生過來，管什麼用？」
隊長馮守發話了。
其他什長聞言，也都紛紛說道：「是啊，趕快把他趕走，別耽誤我們商討正事。否則耽誤了更役，拿你是問。」
何強還想要看看他們的水平，沒想到連參會資格，他們都不給。
更有人捧著馮守：「馮隊長是水工世家，濟北國多個水利，馮隊長家族都有參與。一個書生干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這種工事就不要瞎摻和了。」
「水工」在秦漢時期，是對水利工程技術人員的通稱。
他們的角色類似今天的水利工程師，職責貫穿工程始終。
相當於技術工種了。
不過水工工藝，一部分是家傳還有一部分就是有官方身份的，負責師徒傳承。
馮守有經驗有資格，自然眾人都非常信任。
至於何強，他們是直接看不起。
馮守更是如此，他覺得一個書生跑來跟自己說治水，他看待何強的眼神，甚至帶著一些戲弄。
這就好比後世工廠經驗豐富的老師傅，看待剛畢業學生的眼神。
大有一種，你懂個屁的意思。
吳羽眼見眾人如此說，也只能帶著歉意看向何強：「何先生，要不然你先回去？」
何強卻輕笑一聲，向馮守抱拳：「隊長，小子想要問一句，你出自水工世家，那麼治水一事究竟是靠技藝還是靠身份？」
此話一出，眾人感覺何強這是挑釁馮守，態度就更加強硬了。
「吳什長，你再不將這小子趕出去，我們就不客氣了。」
有的什長擼著袖子，眼看就要動粗。
吳羽陷入兩難之間，不過他看了一眼何強，還是擋在他面前：「何先生不過說兩句話，耽誤不了多少時間。」
吳羽擋在前面，其他什長見狀也不好直接動粗。
馮守這時候才微微抬了一下眉頭：「如果就是這些廢話，你可以回去了。」
治水自然是靠本事，這種問題，馮守都懶得回答。
何強點了點頭，然後又反問一句：「那麼馮隊長，你懂水麼？你只要回答我這個問題，我覺得無話可說，立刻就會回去。若是你無法回答，我這裡有答案。」
眾人一聽，不由嗤笑，不就是水麼？
有誰不懂水的？
正常人平時碰到最多的就是水。
可是想要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們又張口不知道說什麼了？
是啊，水是什麼大家都清楚，可是怎麼用語言表達，他們卻想不到。
馮守聞言，也露出了一絲思索。
在馮守看來，這個問題反倒讓他有一絲回答的興趣。
馮守頓了頓，然後才回答：「水無常形。」
「水無常形」出自《孫子兵法·虛實篇》，原文是：「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趨下；兵之形，避實而擊虛。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敵而制勝。故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
馮守用這句話來形容水，主要強調了水的靈活性與適應性。
水沒有固定不變的形態，它會根據地勢的高低、容器的形狀而改變自己的流向與形狀。
其他什長聞言，細細思索一番，紛紛點頭。
不愧是水工世家，這番話相當精準了。
普通人或許知道水，但是總結水的特性，恐怕一時之間也說不出所以然。
何強也能看出，馮守確實是有本事在身的。
如果自己拿不出一些真東西，怕是很難與對方搭上線。
所以何強回答道：「隊長，此言差矣。」
馮守目光這才看向何強：「難道我說的不對？你如果不給一個解釋，不僅要被趕出去，而且後面我會給你增加任務，作為懲罰。」
作為隊長，馮守的權限比什長、伍長就要大多了。
其他什長見狀，也都看熱鬧一樣看向何強。
何強正色道：「小子非譁眾取寵，說這話自然有依憑。《尚書·洪範》有言：水曰潤下。」
聽了何強的話，眾人紛紛大笑。
「書生就是書生，盡扯這些鳥蛋。」
什長們再不客氣，紛紛開口罵道。
馮守微微搖頭，輕笑一聲：「真是不知所謂，書生你還是回去好好讀書，這裡不適合你。」
「聽到沒有，讓你滾！」
有個什長已經到了何強身邊，口水直飛。
何強寵辱不驚：「隊長，我可不是掉書袋子，而是跟你說什麼是水。『潤』與『下』，正是水的性。『潤』是它的本性，能滋養萬物，也能滲透金石，水滴石穿。水無孔不入，能於無聲中改變事物，靠的就是這份『潤』勁。
『下』是它的鐵律，水永遠知道往低處走，也引申為積聚成勢——涓涓細流匯於江河，終成奔涌之力。」
何強圍繞「潤下」詳細解釋水的特性，讓原本聽起來文乎文乎的話，顯得簡單易懂起來。
剛剛叫罵的人中，有些也露出了深思。
何強繼續說道：「這兩個字展開來說，對我們治水有所啟示。『潤』的啟示在於善用其利。治水的最高境界是用水，同時順應其滲透性。
『下』的啟示在於必順其勢。核心即「疏導」，上古大禹治水就深刻說明硬堵必潰，必須給水出路。此外，還需給水留足『空間』……」
隨著何強侃侃而談，原本嘲笑他的什長，都不禁抓了抓頭。
一時之間，竟然分不清何強是在裝腔作勢，還是真的懂這一行了。
眾人都看向了馮守，似乎只有馮守才能評判何強所說的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