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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被全世界拋棄

  陳小美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

  也許是哭累了,也許是太困了,她就那麼面朝牆躺著,被子拉到下巴,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夢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夢見劉大勇在火車站回頭看她,一會兒夢見她媽拿著欠條追著她跑,一會兒又夢見自己掉進了一個深坑裡,四面都是牆,爬不上去。

  她猛地驚醒了,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

  屋裡光線暗了,窗簾拉著,不知道是什麼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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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坐起來,看了看時間,下午三點多。

  宿舍里還是沒有人,李紅梅她們大概都在上班。

  她坐在床沿上,發了一會兒呆。

  不想待在這兒了。屋裡太悶,空氣不流通,牆壁像是會壓下來。

  她站起來,洗了把臉,換了件乾淨的衣服,出了門。

  走廊上沒有人,樓梯上也沒有人。

  她下了樓,在廠區里漫無目的地走著。

  經過倉庫的時候,她往裡面看了一眼。

  以前劉大勇在那兒幹活,推著三輪車進進出出的,白背心濕透了貼在身上。

  現在倉庫里換了一批人,她一個都不認識。

  她低下頭,加快了腳步。

  走到二車間門口的時候,一個人從裡面出來了。

  孫衛國。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服,手裡拿著一個扳手,臉上還有油污。

  看見陳小美,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陳小美也看見了他。

  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然後孫衛國低下頭,從她旁邊走了過去。

  他沒有看她,沒有叫她,甚至沒有放慢腳步。

  他就那麼走了,像不認識她一樣。

  扳手在他手裡晃了晃,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越來越遠。

  陳小美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她的心裡沒有難過,也沒有生氣,只是空了一下,像是一個本來就沒放什麼東西的盒子,被人打開了,裡面什麼都沒有。

  她繼續往前走。

  走到了廠門口。

  傳達室的老劉頭正在看報紙,看見她,抬了抬眼皮。

  「小陳,出去啊?」

  「嗯,出去走走。」

  她出了廠門,沿著馬路往東走。

  路兩邊種著楊樹,葉子落了一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隻只乾枯的手。

  風一吹,剩下的幾片葉子嘩啦嘩啦響,像是在說再見。

  她沒有目的,就是走走。

  走了一會兒,前面有一個人站在路邊,靠在電線桿上,手裡拿著一根煙。

  她走近了,認出了他。

  那個網友「孤獨的風」。

  他還是那副打扮,黑色的皮夾克,金絲眼鏡,頭髮梳得油光光的。

  看見陳小美,他把煙掐了,臉上立刻堆起了笑。

  「小美?真巧啊,在這兒碰上你。」

  陳小美沒有理他,繼續往前走。

  「哎,你別走啊。」他跟了上來,走在她旁邊,「上回的事,我一直想跟你道個歉。那天孫麗走了,我不該拉著你吃飯,讓你不自在了。」

  陳小美加快了腳步。

  「你別生氣嘛。我真的是誠心想跟你道歉。」

  他跟得很緊,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咔的。

  「小美,你給我個機會,我請你吃頓飯,算是賠禮。」

  「不用。」陳小美的聲音冷冷的。

  「一頓飯而已,又不值什麼錢。我知道鎮上新開了一家火鍋店,味道特別好,咱們去嘗嘗。」

  「我說了不用。」

  「小美!」

  「你能不能別跟著我?」陳小美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男人也停下來了,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

  「我就是想跟你交個朋友。沒別的意思。」

  「我有朋友了。不需要。」

  陳小美轉身又走,他跟上來,還是走在她旁邊。

  她快走,他也快走。

  她慢下來,他也慢下來。

  像一塊甩不掉的狗皮膏藥。

  陳小美心裡的火一下子竄上來了。

  她停下來,轉過身,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

  「你想跟我好是不是?」

  男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你要是願意,我當然……」

  「行啊。」

  陳小美打斷了他。

  「你給我兩萬塊錢,我就跟你好。」

  男人的笑僵在了臉上。

  「你說什麼?」

  「我說,你給我兩萬塊錢。我就跟你處對象。」

  陳小美的聲音很大,大到路邊幾個騎自行車的人都回頭看了一眼。

  男人的臉色變了,從白變紅,從紅變青。

  「你有病吧?」他的聲音突然尖了起來,「兩萬塊錢?你值嗎?」

  陳小美的嘴唇在抖,但沒有說話。

  「一個離過婚的,還跟這個好那個好的,你以為你是誰?」

  男人罵完,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啐了一口。

  「不要臉。」

  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

  陳小美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從裡到外都是焦的。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吹得她打了個哆嗦。

  她蹲了下來。

  蹲在馬路牙子上,兩隻手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膝蓋里。

  她沒有哭出聲,但眼淚一直在流。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那種無聲的、止不住的流。

  像是心裡有一個泉眼,一直在往外冒水,怎麼都堵不住。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是哭那個男人罵她不要臉?還是哭孫衛國假裝不認識她?還是哭劉大勇走了?還是哭她媽逼她去陪張磊?

  也許都有,也許都沒有。

  她只是覺得委屈。

  特別委屈。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壞事,要受這麼多的苦。

  她只是想好好過日子,找一個自己喜歡的人,過一輩子。

  怎麼就那麼難?

  她蹲在路邊,路過的人有的看了她一眼,有的沒看。

  沒有人停下來問她怎麼了。

  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誰有空管一個蹲在路邊哭的女人?

  她哭了一會兒,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走到一個公園門口,她拐了進去。

  公園不大,有一個水池,水池裡的水已經幹了,露出池底的淤泥和幾片枯葉。

  水池邊上有一排石凳,她找了一個坐下來。

  石凳是涼的,涼氣透過褲子傳到皮膚上,涼絲絲的。

  她靠在椅背上,仰著頭,看著灰濛濛的天。

  沒有太陽,也沒有雲,就是一片灰,像一塊洗褪了色的舊布。

  她想起劉大勇。

  想起他第一次牽她手的時候,手心是熱的,粗糙的,握得很緊,像是怕她跑掉。

  他說:「小美,我喜歡你。我從你搬進來的第一天就喜歡你。」

  她那時候覺得他是傻的,一個大男人,說這些話也不害臊。

  現在她想聽,聽不到了。

  她不知道他在哪兒,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會不會在某個晚上,也像她這樣,一個人坐在石凳上,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