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美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她的眼神冷冷的，像冬天的河水，結了冰，看不出底下有什麼。
張桂芳從凳子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朝她走過去。
「你站在這兒多久了？」張桂芳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
陳小美沒有說話。
「聽見了就聽見了。正好，省得我再跟你說一遍。」張桂芳走到她面前，伸手拉她的胳膊，「走吧，別站著了。你去找張磊，好好哄哄他。男人嘛，吃軟不吃硬。你說幾句好聽的，他就不生氣了。」
陳小美的胳膊被她拉著，往門外拽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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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甩開了。
「我不去。」
「你說什麼？」張桂芳的眼睛瞪起來了。
「我說我不去。」陳小美的聲音大了。
「你不去？你不去誰還錢？你爸的腿怎麼辦？」
「那是你們的事，不是我的事。」
張桂芳愣住了。
「小美，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我說，那是你們的事，不是我的事。」
陳小美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大到整個灶房的牆壁都在震。
「你們欠的錢，你們自己還。你們簽的字，你們自己認。跟我沒關係！」
張桂芳的臉色由白變紅，由紅變青。
「你瘋了？你是我們的閨女，你說跟你沒關係？」
「你們把我當過閨女嗎？」陳小美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流著淚，聲音卻在吼，「你們把我當過閨女嗎？你們把我當成什麼了？一個可以用來還債的東西？一個可以賣給張磊的貨？」
張桂芳的嘴唇在抖，說不出話。
陳德厚撐著拐杖站起來，想走過來，腿一軟，又坐回了凳子上。
「你們要死，就去死吧。」陳小美看著他們，眼淚流了滿臉，但目光沒有躲閃，「我不攔你們。你們想死，我攔不住。我也不攔了。」
「小美！」陳德厚喊了一聲，聲音是碎的。
「你們要是再逼我，我也死。」陳小美的聲音突然低下來了，低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你們逼我嫁給張磊，我就死給你們看。你們死，我也死。大家一起死。」
家裡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灶膛里未熄的火星噼啪響了一聲。
張桂芳站在原地，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頭在抖，嘴唇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她看著陳小美，像不認識她一樣。
陳小美轉過身，跑了。
「小美！」張桂芳在後面喊了一聲，嗓子都劈了。
陳小美沒有回頭。
「小美！你給我回來！」陳德厚撐著拐杖追到了院子中間，拐杖在青磚地上戳得咚咚響。
陳小美沒有回頭。
她跑過了村口的土路，跑過了那棵大槐樹，跑過了地邊的田埂。
風從耳邊呼呼地吹過去，把她的眼淚吹乾了，又吹出新的。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許十分鐘，也許二十分鐘。
她跑到了鎮上。
街上的人來來往往，沒有人看她。
她放慢了腳步，喘著氣，胸口一起一伏的。
她摸了摸口袋，兜里還有一點錢，是她從廠里回來時剩下的。
她找了一家小旅店，在二樓，最便宜的房間，十五塊錢一晚。
老闆娘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給了鑰匙。
陳小美進了房間，把門關上，插銷插上。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床頭櫃，一個暖水壺。
床單是灰白色的，洗得發薄了，能看見下面床墊的紋路。
她坐在床沿上，沒有躺下。
她想起劉大勇。
想起他第一次拉著她的手，手心是熱的，粗糙的。
想起他蹲在灶台邊燒水，背上的汗把背心濕透了。
想起他說「你不需要我了，我就一直等著」。
她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不知道他找到工作了沒有，不知道他跟他媽住在什麼地方。
她只知道她再也回不去了。
她和他之間，隔了太多東西。
隔了張磊，隔了她媽，隔了那張欠條，隔了她自己心裡的那根刺。
她坐在床沿上，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膝蓋里。
她沒有哭，眼睛是乾的，但心裡像有一個洞，漏著風。
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從灰白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黑色。
她躺下來，沒有脫衣服，沒有蓋被子，慢慢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她就起來了。
她洗了臉，梳了頭，去車站坐上了回廠里的班車。
車子晃了幾個小時，到了鎮上，她又走回了廠里。
進了廠門，她先去車間銷了假。
孫紅梅看了她一眼，問了一句「家裡的事處理好了？」
陳小美說處理好了。
孫紅梅沒有再問，讓她去幹活。
陳小美坐到工位上，開了機器。
嗡嗡嗡的聲音響起來，她把布料塞進去，踩了一腳，線走得直直的。
她低著頭，一上午沒有抬過頭。
中午快下班的時候，王倩倩來了。
王倩倩站在車間門口，朝她招了招手。
陳小美關了機器，走過去。
「小美，你跟我來。」
王倩倩的語氣不像是商量，像是一定要她去。
陳小美跟著她走出了車間，穿過走廊，進了質檢車間旁邊的一間小屋。
那是王倩倩的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文件櫃。
王倩倩把門關上了。
「坐。」
陳小美在椅子上坐下來了。
王倩倩靠在桌子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她。
「你媽給我打電話了。」
陳小美低下了頭。
「她讓我勸你，讓你嫁給張磊。」
陳小美沒有說話。
「小美，你回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跟我說實話。」
陳小美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她不想哭，但眼淚止不住，像是開了閘的水，怎麼都堵不住。
她斷斷續續地把家裡的事說了。
說她媽把她關在屋裡，說張磊來家裡吃飯，說她指著張磊讓他滾，說她媽以死相逼讓她去找張磊道歉，說她去了張磊的店裡，說她脫了衣服，說張磊讓她滾，說孫衛國來了又走了，說她媽去找張磊，說張磊讓她去陪三年。
她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但王倩倩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王倩倩的臉色越來越沉，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手從胸前放下來，攥成了拳頭。
「小美，你做得對。」
陳小美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王倩倩。
「你別回去了。就在廠里待著。你媽那邊，你先別管了。她逼你，你就別接她電話。」
王倩倩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有力。
「我支持你。」
陳小美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但這次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終於有一個人站在她這邊了。
自從劉大勇走了以後，她一直是一個人扛著，一個人被罵，一個人哭，一個人做決定。
現在王倩倩說「我支持你」，她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了。
「表姐，謝謝你。」
「謝什麼。以後別一個人扛著，有事你來找我。」
陳小美點了點頭，用手背擦了擦眼淚。
王倩倩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她。她接過去，按在眼睛上。
紙巾濕透了，爛成了幾片。
「行了，別哭了。先去吃飯。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