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張磊發怒的樣子，陳小美特別害怕，身體抖了幾下，趕緊撿起來自己的衣服穿好。
她來的時候都已經做好了嫁給張磊的準備，卻沒想到張磊突然變成了這樣。
可能，他只是玩夠了吧。
陳小美在心底自嘲了幾聲，覺得自己太賤了。
穿好衣服，陳小美倉皇逃離了張磊的店。
她不知道自己在街上走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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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髮還是濕的，貼在頭皮上，冷風一吹，整個人像被泡在冰水裡。
她抱著胳膊，低著頭，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沒有方向，不知道該去哪兒。
街上的路燈亮了，昏黃昏黃的。
她出了鎮子，走上了回村的路。
土路黑漆漆的，兩邊是收割過的莊稼地，光禿禿的，連一棵樹都沒有。
遠處偶爾傳來一聲狗叫，叫了兩聲就停了。
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鞋底下的小石子被踩得滾來滾去，好幾次差點崴了腳。
走著走著，她停了下來。
她不能回家。
回去了，她媽問她和張磊談得怎麼樣了，她怎麼說？
說張磊讓她滾？
說她脫了衣服人家都不要？
她媽會瘋的。
她爸會哭的。
他們會真的去死。
她怕。
她站在路中間，前後都是黑的，走也不是，退也不是。
風從莊稼地里吹過來，帶著一股乾草的味道，嗆得她鼻子發酸。
她慢慢蹲了下來，蹲在路中間，把臉埋在膝蓋里。
冷，餓，累，怕，全都攪在一起，像一團被揉爛了的紙，怎麼都展不平。
不知道蹲了多久，她又站起來了，繼續往回走。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自己商量，要不要回去。最後她還是走到了村口。
村口有一棵大槐樹，樹幹很粗，要好幾個人才能合抱過來。
樹底下有一塊青石板，磨得光溜溜的，村里人夏天常坐在上面乘涼。
陳小美走過去，在青石板上坐下來了。
她靠在樹幹上，仰著頭，看著頭頂上的樹枝。
葉子落了一大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幾片，在風裡抖著，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看著村子裡那一排排黑乎乎的房子，看著自己家的方向。
燈亮著。
她媽還沒睡。
燈就那麼亮著，像一隻眼睛，瞪著她，等著她回去交代。
她不敢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也許十分鐘，也許半小時，也許更久。
風越來越大，吹得樹枝嘎吱嘎吱響，幾片葉子掉下來，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她沒有動，就那麼靠著樹幹，像一截被鋸下來的木頭，沒有了根，也沒有了去處。
「小美？」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村口那邊傳過來，帶著喘，像是跑了一路。
陳小美抬起頭。
孫衛國從村口的土路上跑過來。
他的頭髮亂了，眼睛亮亮的，看見她的時候，眼睛裡的光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像是心疼。
「你怎麼在這兒？」他跑到她面前，彎著腰，喘著氣，胸口的棉襖一起一伏的，「我找了你好半天。」
陳小美看著他的臉，張了張嘴，嗓子幹得發不出聲音。
孫衛國在她面前蹲下來了，平視著她的臉。
他的目光從她濕漉漉的頭髮移到她紅紅的眼睛，從她紅紅的眼睛移到她發紫的嘴唇。
「你哭了？」
陳小美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乾淨。
「孫大哥，你怎麼來了？」
「我擔心你。」
孫衛國在她旁邊的青石板上坐下來了，兩個人並排坐著，中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
「你昨天沒上班，今天也沒上班。我去宿舍找你，你不在。我問了你們車間的人，說你可能回老家了。我又去找了孫紅梅，要了你老家的地址。」
他的聲音不大，說得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但陳小美聽得出來，他為了找她，跑了很多地方。
「我從鎮上坐班車過來的，到了你們村口，天都黑了。我先去了你家裡，你媽開的門。」孫衛國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看了陳小美一眼，像是在考慮要不要說下去。
「我媽說什麼了？」
孫衛國猶豫了一下，「沒說什麼。就是臉色不太好。」
陳小美知道，她媽一定沒給孫衛東好臉色。
她媽現在滿腦子都是張磊，別人去家裡，她不會給好臉色的。
「我從你家出來，在村里轉了一圈，沒找著你。正準備往村外走呢，就看見你了。你一個人坐在這兒，大半夜的，多危險。」
陳小美低著頭，手指頭在膝蓋上畫著圈，畫了一圈又一圈。
「孫大哥，謝謝你來找我。」
「別跟我說謝。」孫衛國轉過頭看著她，「小美，你到底怎麼了？出什麼事了？你跟我說。」
陳小美咬著嘴唇，不說話。
「你是不是去找張磊了？」
陳小美的手指頭停了一下。
「我看見你頭髮還是濕的，你洗了澡？在哪兒洗的？」
陳小美的眼淚又湧出來了，這回沒忍住，嘩嘩地流。
她不想說，但她憋不住了。
她憋了太久太久，從廠里憋到老家，從老家憋到張磊的店裡，從張磊的店裡憋到村口的樹下。
她沒有人可以說。王倩倩不理她，她媽逼她，她爸不說話，劉大勇走了。
只剩下孫衛國了。
只有孫衛國還在找她，還在問她怎麼了。
她斷斷續續地把今天的事說了。
說她媽把她關在屋裡，說張磊來家裡吃飯，說她指著張磊讓他滾，說她媽以死相逼讓她去找張磊道歉，說她去了張磊的店裡，說他讓她洗澡，說她脫了衣服，說他讓她滾，說他說她不要臉。
她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被風吹散。
她的眼淚一直流，鼻涕也流出來了，她用手背擦，擦不乾淨，又用袖子擦。
孫衛國沒有說話，一直聽著。
他聽著她說他媽把她關在屋裡，拳頭攥了一下。
他聽著她說她脫了衣服，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他聽著她說張磊讓她滾，他特別生氣。
陳小美說完了，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個小孩。
「我回不去了，孫大哥。我媽不會原諒我的。她說了，我要是不嫁給張磊，她就吊死在家裡。我現在把張磊得罪了，他不會娶我了，也不會原諒我了。我媽要是知道了，她真的會去死的。」
她的聲音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真的不知道。」
孫衛國伸出手，把她的肩膀攬了過來。
他攬得很輕，像是怕弄碎她。
陳小美沒有躲，靠著他的肩膀，哭出了聲。
孫衛國把她拉進了自己的懷裡，兩隻手環著她的後背。
他抱得很緊，緊到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能聽見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很有力。
「小美，別怕。我在呢。」
陳小美趴在他懷裡，哭得渾身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