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被子被她的抓成了皺褶，枕頭歪在一邊。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
被子裡什麼都沒有。
那隻手不見了。
她愣了幾秒鐘，慢慢躺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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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夢。
只是一個夢。
她的後背全是汗，背心濕透了，貼在身上。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夢裡那隻手的感覺太真實了，涼涼的，抓住她腿的時候，她甚至能感覺到手指頭的形狀。
她閉上眼睛，又睜開。
她想起當初自己剛住進這裡的時候。
劉大勇就是這樣在半夜往她被窩裡伸手才認識的。
想起這些往事，陳小美的心裡很難受，也很思念劉大勇。
她把臉埋在枕頭裡，枕頭上有劉大勇的味道，已經很淡了，但她聞得出來。
她抱著枕頭，翻了個身，面朝牆。
她閉上眼睛，這回沒有再做夢。
第二天早上，陳小美起得很早。
她把被褥疊好，把床單抻平，把枕頭擺正。
她去水房洗了臉，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
眼睛還是腫的，但比昨天好了一點。
她用冷水拍了拍，又拍了拍，紅了一點，但還是看得出。
她換了件乾淨的衣服，去了車間。
機器開了，嗡嗡嗡地響起來。
她把布料塞進去，踩了一腳，線走得直直的。
她踩得很快，一件接一件，手不停，腳不停。
馬翠花在旁邊看了她好幾眼，想說話，看她臉色不對，又把嘴閉上了。
陳小美一上午沒有抬頭，沒有喝水，沒有跟任何人說話。
她把自己埋在那堆布里，像一隻把頭埋進沙子裡的鴕鳥。
她不想看任何人，不想聽任何聲音。
她只想踩機器。
踩累了，就不想了。
中午快下班的時候，車間門口有人喊她。
「陳小美，有人找。」
她抬起頭，看見孫衛國站在車間門口。
他手裡提著一個網兜，網兜里裝著兩個飯盒。
他穿著一件乾淨的淺藍色襯衫，頭髮梳過了，臉上帶著笑。
「小美，我做了飯，帶了兩份，咱們一塊兒吃去。」
陳小美看著他，正要開口拒絕，餘光瞥見遠處一個人影正朝這邊走過來。
是劉大勇。
他也拿著兩個飯盒，用塑膠袋拎著，低著頭走得很快。
陳小美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她看了一眼孫衛國，又看了一眼走近的劉大勇，咬了咬牙。
她不能心軟。
她不能在劉大勇面前露出一絲一毫的動搖。
她要是心軟了，之前做的一切就白費了。
「衛國哥，你帶的什麼好吃的？」陳小美的聲音突然變了，變得輕快起來，嘴角甚至擠出了一個笑，「我看看。」
孫衛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把網兜打開，露出裡面的飯盒。
「青椒肉絲，西紅柿炒蛋。早上起來現做的。」
「真好，我正好餓了。走，咱們去食堂吃。」
陳小美走到孫衛國旁邊，故意靠近了一點，肩膀幾乎要碰到他的胳膊。
她沒有看劉大勇。
一眼都沒有看。
劉大勇走到了車間門口，站在那棵冬青樹旁邊，手裡拎著兩個飯盒。
他看著陳小美和孫衛國並排走了，看著陳小美笑著跟孫衛國說話，看著他們倆的肩膀挨在一起。
他的腳像釘在了地上，一步都邁不動。
他的手垂下來了，飯盒拎在手裡，塑膠袋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他的嘴唇在抖，但一個字都沒有說。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陳小美的背影消失在廠房的拐角。
孫衛國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看見了劉大勇，又看了看陳小美。
他沒有問，也沒有回頭再看。
兩個人走遠了。
劉大勇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飯盒。
塑膠袋裡裝著一盒米飯，一盒紅燒肉。
紅燒肉是他早上起來做的，燉了一個多小時，燉得爛爛的，肥的瘦的都有。
他以前每次做紅燒肉，陳小美都愛吃，能吃滿滿一碗飯。
他把飯盒放在冬青樹的牆根底下，蹲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上。
他抽菸抽得很兇，一口接一口，嗆得咳嗽了兩聲，還在抽。
煙燒到手指頭了，他甩了一下，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了。
他站起來，看了車間裡面一眼。
陳小美的工位空著，她還沒有回來。
他轉過身，走了。
步子很沉，像灌了鉛。
……
食堂里，陳小美和孫衛國面對面坐著。
孫衛國把飯盒打開，把青椒肉絲那盒推到陳小美面前，把西紅柿炒蛋放在中間。
「吃吧，別客氣。」
陳小美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青椒肉絲放進嘴裡。
肉炒得很嫩，青椒脆脆的，鹹淡剛好。
但她嚼不出味道。
她嚼了兩下，咽下去了。
「好吃嗎？」孫衛國問。
「好吃。」她說。
她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不敢抬頭。
她怕自己一抬頭，眼淚就會掉下來。
她怕自己一停下來，腦子裡就會浮現劉大勇站在車間門口的樣子。
他手裡拿著飯盒，站在那裡，像個傻子。
她知道的。
她看見他了。
她假裝沒看見。
她每嚼一口飯，都在心裡罵自己一句。
陳小美，你真狠。
你真不是人。
他剛出來，他一無所有，他做了紅燒肉來給你送飯。
你看都不看他一眼。
你跟著另一個男人走了。
你讓他一個人站在那兒，像個傻子一樣。
她嚼著嚼著，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使勁忍住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把眼淚沖回去了。
「小美，你沒事吧？」孫衛國看著她。
「沒事。吃吧。」
兩個人吃完了，孫衛國把飯盒收了，用網兜裝著。
「我送你回車間。」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那我晚上再給你做飯。」
「孫大哥，你別做了。」陳小美抬起頭看著他，「你不用對我這麼好。我不值得。」
孫衛國看著她，沉默了一下。
「值不值得，我自己說了算。」
他沒有再說什麼，提著網兜走了。
陳小美回到車間，坐到工位上。
她剛坐下，王倩倩就來了。
王倩倩從質檢車間下來的，臉漲得通紅，眼睛裡有火。
她一屁股坐到馬翠花的工位上，馬翠花識趣地走開了。
「陳小美，你到底想幹什麼？」王倩倩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帶著火氣。
「表姐，你說什麼？」
「你別裝糊塗。大勇是不是去找你了？你是不是又沒理他？」
陳小美沒有說話。
「你知道他今天早上幾點起的嗎？五點半。他起來給你做紅燒肉，燉了一個多小時，用飯盒裝好，高高興興地去找你。」
王倩倩的眼淚掉下來了。
「他在車間門口站了多久你知道嗎？他回來的時候，臉上那個樣子，我跟你說，我看了都想哭。」
陳小美低著頭，手指頭攥著衣角。
「小美，我跟你說件事，你聽了別難受。」
陳小美抬起頭。
「廠里把大勇開除了。」
陳小美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為什麼？」
「因為他在廠門口打架，影響了廠里的形象。趙主任保不了他，孫紅梅也保不了他。昨天下午下的通知，讓他辦離職。」
王倩倩擦了擦眼淚。
「還有，他預支廠里的錢，廠里讓他寫了欠條。張磊那邊也讓他賠了兩千塊錢，說是醫藥費和誤工費，也是打的欠條。」
陳小美的手開始發抖了。
「他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工作沒了，錢欠了一屁股，你也不要他了。他就剩一個人了。」
王倩倩的聲音突然軟下來了，軟得像一團棉花。
「小美，你就去看看他，陪陪他，行不行？就陪一會兒。他現在特別難，特別特別難。」
陳小美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滴一滴地砸在工服上。
她想起車間門口的劉大勇，手裡的飯盒，站在那裡，像個傻子。
她想起他說「你不需要我了，我就一直等著」。
他真的在等。
等一個不會回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