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衛國一邊說,一邊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
兩個人站在土路上,風吹過來,把楊樹葉子吹得嘩啦嘩啦響。
陳小美的眼淚流了很久,流到臉上都幹了,繃得緊緊的,像冬天忘了擦油的臉。
她把手從孫衛國手心裡抽出來了。
孫衛國的手空了一下,慢慢放下去了。
「小美,我想跟你說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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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
「我想跟你在一起。」孫衛國看著她的臉,目光很溫和,不急不躁的,「我知道你心裡有別人,我不急。我可以等,等你慢慢忘掉他。」
陳小美搖了搖頭。
「孫大哥,你是個好人。但我不想談對象了。我現在不會跟任何人在一起的,不想談。」
她說得很乾脆,沒有留餘地。
「你也不用等我。等不到的。」
孫衛國看著她,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點了點頭。
「行,我不逼你。」
他把自行車推起來,跨上去,一隻腳撐在地上。
「走吧,你去哪兒?我送你。」
「回廠里。我住宿舍去。」
陳小美沒有坐他的自行車,自己往前走。
孫衛國推著車跟在旁邊,沒有騎上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著,中間隔了兩三步的距離。
陽光很曬,曬得地上的土都發白了。
陳小美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在前面一搖一晃的。
到了廠門口,陳小美停下來。
「孫大哥,你回去吧。今天謝謝你。」
「謝什麼。你一個人行不行?」
「行。」
孫衛國站在那裡看了她一眼,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他把自行車調了個頭,跨上去,蹬了一腳,走了。
騎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小美,你要是心情不好,隨時打電話給我。」
「知道了。」
孫衛國騎著車走了,消失在馬路拐角。
陳小美轉身進了廠門。
老劉頭在傳達室里看報紙,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了。
陳小美沒有去車間,直接去了宿舍樓。
她爬上了二樓,推開那間夫妻房的門。
屋裡沒有人。
兩張床,一張靠窗,一張靠門。
靠窗那張是李秀英和張建國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單抻得平平的。
靠門那張是她以前睡的,摺疊床,上面空空的,床板露在外面,光禿禿的。
床板上還有以前鋪床壓出來的印子,一圈一圈的,灰撲撲的。
陳小美走過去,在床板上坐下來了。
床板硬邦邦的,硌得屁股疼。
她坐了一會兒,躺下來了。
床板上什麼都沒有,沒有褥子,沒有被子,沒有枕頭。
她的後腦勺枕在光禿禿的床板上,硬得硌頭。
她把胳膊疊起來墊在腦袋底下,好了一點,但還是不舒服。
這個季節不冷,九月的天,晚上還有點熱。
沒有被子也凍不著。
她閉著眼睛,想睡一會兒,但腦子裡亂鬨鬨的,根本睡不著。
過了一會兒,門被人推開了。
李秀英端著臉盆進來了,看見陳小美,愣了一下。
「小美?你怎麼回來了?」
「秀英姐,我跟劉大勇分手了。我搬回來住幾天。」
李秀英把臉盆放在地上,擦著手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
「床板空著呢?我給你找床褥子。」
「不用了,不冷。」
「別逞強了,這床板硬得很,你睡一夜腰都直不起來。」
李秀英從柜子里翻出一床舊褥子,又找了一個枕頭和一床薄被子,抱過來放在她床上。
「你先用著,反正我也不用。」
「秀英姐,謝謝你。」
「謝什麼。你們這些小年輕,動不動就分手,也不知道想啥呢。」
李秀英說完,端著盆出去了。
陳小美躺在光床板上,沒有鋪那床褥子。
她不想欠別人的,連一床褥子都不想欠。
過了一會兒,張建國回來了,看見她,也問了一句,沒多說,躺到自己床上打呼嚕了。
天黑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又被推開了。
陳小美從床板上坐起來。
劉大勇站在門口。
他手裡抱著一個蛇皮袋,鼓鼓囊囊的,肩上還扛著一卷被褥。
他的臉在走廊的燈光下半明半暗的,看不清表情。
他沒有說話,走進來,直接把東西放在了她床上。
蛇皮袋裡是她平時穿的衣服和零碎東西。
被褥是她鋪了幾個月的那一套,枕頭上還有一個她縫的補丁。
劉大勇把被褥打開,褥子鋪在床板上,抻平了,被子的四個角拽直了,枕頭放好了。
他做這些的時候很熟練,動作很快,沒有一句話。
陳小美坐在旁邊看著他鋪床,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沒有掉下來。
劉大勇鋪完了,站在床邊,垂著手。
陳小美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黑色翻蓋手機,遞過去。
「你的手機。還給你。」
劉大勇看著那個手機,沒有接。
「你留著用吧。」
「我不要。你拿回去。」
陳小美把手機塞到他手裡。
劉大勇攥著手機,手指頭收緊了一點,又鬆開了。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裡,然後轉過身往門口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小美,你不愛我了,可我還愛你。」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你不需要我了,我就一直等著。什麼時候你需要我了,我隨時都會出現的。」
他說完,邁過門檻,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上越來越遠。
陳小美坐在床沿上,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她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但眼淚太多,從指縫裡往外淌,手心濕了一片。
她哭得渾身發抖,整個人縮在床角,像一隻被遺棄的貓。
李秀英和張建國不知道什麼時候出去了,屋裡只有她一個人。
她哭了好久,哭到嗓子啞了,哭到眼睛腫得睜不開,哭到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一樣癱在被子上。
她趴在枕頭上,枕頭上還有劉大勇的味道,淡淡的,快散完了。
她聞著那個味道,又哭了一輪。
哭到半夜,她終於累了,哭不動了。
眼皮重得像灌了鉛,慢慢閉上了。
她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半小時。
她感覺有什麼東西碰了碰她的腿。
她動了一下,沒醒。
那隻手又伸過來了。
這次她感覺到了。
一隻手,從旁邊伸進了她的被窩裡,手指頭碰到了她的小腿,涼涼的。
然後那隻手往上移了一下,抓住了她的腿。
陳小美猛地驚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