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勇站在幾步外的空地上，那張臉上的表情，陳小美從來沒見過。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一個人站在廢墟中間，看著滿地的碎瓦片，不知道該撿哪一塊。
陳小美先開了口。
她的聲音發顫，但儘量說清楚。
「大勇，你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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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大勇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好幾秒鐘。
他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像是有東西卡在那裡。
「你說出去買個東西，買個鹽。」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小賣部就在村口，你去了那麼久。我擔心你，出來找你。」
陳小美咬著嘴唇，嘴唇被咬出一道白印子。
「我滿村子找，沒找到。又到廠門口找，也沒有。」劉大勇的手從褲兜里抽出來，又插回去，又抽出來，像是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兒。「後來我想起來，張磊說他住在鎮上的旅店。鎮上就這一家旅店，紅燈籠。」
他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陳小美的臉。
「我沒想到你在這兒。我就是想來看看，看看他是不是還在這兒，還在等什麼。結果……」他頓了一下，聲音突然輕了，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你還真在這。」
陳小美的眼淚又湧出來了。她往前邁了一步，想走到他面前。
「大勇，你聽我解釋。」
劉大勇沒動，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過來。
「我什麼都沒做。我來了，但是我什麼都沒做。我進去了一會兒，就幾分鐘，我就跑出來了。」陳小美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想去拉他的手，「真的，你相信我。我沒有讓他碰我，我連衣服都沒脫。」
劉大勇把手往身後縮了一下，沒讓她碰到。
她慢慢把手縮回去，垂在身側。
「你為什麼會去？」劉大勇問。他的聲音不大，但問得很直接。
陳小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叫你去的？他叫你你就去？」劉大勇的聲音開始發抖，「你跟我說出去買東西，結果是來見他？你為什麼不跟我說實話？」
「我怕你多想。」
「你現在我就不多想了？」
陳小美說不出話了。
眼淚流了滿臉，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出來了。
「大勇，我對不起你。但是我真的什麼都沒做。我在衛生間裡待了一會兒，我就跑出來了。我一直在想，我不能對不起你。」
劉大勇沒有說話。
「你相信我，行不行？」陳小美的聲音帶著哭腔，像一隻受傷的貓。
劉大勇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布鞋上沾了土，鞋帶鬆了一隻，他沒系。
他蹲下來，把鞋帶繫上了，動作很慢，系了兩遍才系好。
他站起來，看著陳小美。
「走，回去。」他說完，轉過身，往劉家莊的方向走了。
他沒有拉她的手，沒有像往常一樣走在她的旁邊。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頭也不回。
陳小美跟在後面，看著他的後背。
兩個人的影子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一個在前，一個在後，中間隔了三四步，始終沒有靠近。
回到劉家莊，走到那排房子前面，劉大勇沒有進中間那間房。
他直接走到最裡面那間，敲了敲門。
周志強開的門。
他穿著一件舊汗衫，頭髮亂蓬蓬的，像是已經躺下了。
看見劉大勇的臉色，他愣了一下。
「大勇？怎麼了？這麼晚了。」
「有酒嗎？」劉大勇的聲音悶悶的。
周志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遠處站在走廊上的陳小美。
陳小美站在中間那間房門口，沒有進去，也沒有走過來。
周志強好像明白了什麼，側身讓開了門。
「有，進來。」
劉大勇進去了。
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
陳小美站在走廊上，看著那扇門，站了一會兒。
她的腿像是被抽空了力氣，軟綿綿的。
她轉過身，推開了自己的房門。
屋裡黑著燈，她沒有開。
她在床沿上坐下來，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
她的手指頭還在抖，停不下來。
她把手壓在腿下面，壓了一會兒，鬆開，還在抖。
她又壓住，這回壓了很久，手指頭麻了，抖得輕了，但還是沒停。
隔壁傳來酒瓶碰杯的聲音，還有周志強低低的說話聲，聽不清在說什麼。
劉大勇的聲音偶爾傳過來，悶悶的，帶著酒意，像是隔著一堵厚厚的牆。
陳小美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往走廊上看了一眼。
最裡面那間房的門還是那樣，半掩著，燈光從裡面透出來。
走廊上沒有人，只有一隻壁虎趴在牆上，一動不動。
她把門關上，走回來坐下。
又過了一會兒，她聽見最裡面那間房裡有杯子摔碎的聲音，不大，像是掉在了桌子上，沒有碎，滾了一下。
然後是周志強的聲音，在說「少喝點，少喝點」。
她把臉埋在手掌里，手掌是涼的，臉是燙的。
門被推開了。
王倩倩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杯水，把水放在桌上，在她旁邊坐下來。
「小美，你跟我說實話。」王倩倩的聲音不大，但問得很直接，「你到底跟張磊有沒有事？」
陳小美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
「沒有。」她的聲音啞了。
「真的沒有？」
「真的沒有。我去了，但是我跑了。我什麼都沒做。」陳小美說著，眼淚又掉下來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表姐，我真的什麼都沒做。我在衛生間裡待了一會兒，一直在想，我不能對不起大勇。然後我就跑出來了。我連衣服都沒脫。」
王倩倩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王倩倩的手是熱的，陳小美的手是涼的，像兩塊冰。
王倩倩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裡，暖了一會兒，她的手指頭慢慢不抖了。
「那你跟大勇說清楚了嗎？」王倩倩問。
「我說了。他不說話。」
王倩倩嘆了口氣。
「他那個脾氣，嘴上不說，心裡過不去。你給他點時間，讓他自己想通。他喝了酒，別跟他吵，明天再說。」
陳小美點了點頭，眼淚掉在手背上，涼涼的。
兩個人在屋裡坐著，誰都沒再說話。
牆上的鐘嘀嗒嘀嗒地響，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數著時間。
隔壁偶爾傳來杯子的聲音，還有周志強的咳嗽聲。
酒瓶碰桌子的聲音，椅子挪動的聲音，混在一起，悶悶的。
陳小美靠在床欄杆上，眼睛盯著天花板。
她閉上眼睛，又睜開。
突然，周志強的聲音大了起來，不是說話，是在喊。
「大勇！大勇你坐下！你別去！」
然後是椅子倒地的聲音，哐當一聲，像是撞在了地上。
還有玻璃瓶滾動的聲音，咕嚕咕嚕的，滾了幾圈，碰到了牆，停住了。
陳小美猛地站了起來。
王倩倩也站了起來，臉上的表情變了。
周志強又喊了一聲，這回聲音更大了，帶著明顯的焦急，嗓門扯開了，整個走廊都聽得見。
「小美！大勇喝大了，非得要去找張磊！」
陳小美衝到門口，拉開門就往外跑。
走廊上黑乎乎的，她摸黑跑了兩步，差點絆在門檻上，扶住了牆，穩住了，繼續往最裡面那間房跑。
她推開門，看見劉大勇站在屋子中間。
他的臉紅得像燒透了的炭，眼睛直直的，瞳孔發亮，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燒著了。
他的身子在晃，站不穩，一隻腳往前邁了一步，又收回來，又邁了一步，像是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周志強站在他旁邊，一隻手拉著他的胳膊，另一隻手按著他的肩膀，使勁把他往椅子上按。劉大勇甩了一下胳膊，把周志強的手甩開了。
「你別攔我。」劉大勇的聲音很大，大得整個屋子都在震，「我要去問問他，憑什麼！憑什麼！」
陳小美站在門口，看著劉大勇的樣子，腿軟了，扶住了門框。
「大勇。」她叫了一聲。
劉大勇轉過頭看著她，眼睛紅得像兔子。
他看了她兩秒鐘，然後轉回去了，伸手去拉門。
周志強從後面抱住了他的腰，把他往後拖。
劉大勇被拖了兩步，腳在地上蹭著，布鞋蹭著水泥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
「大勇！你冷靜點！」周志強咬著牙喊，臉上的青筋都鼓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