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一早,蘇家天還沒大亮就有了動靜。
蘇王氏先起,進灶房生火燒水。李氏跟著進來,洗米煮粥,切了兩把青菜。蘇青去院裡挑水,蘇大山把堂屋的桌椅又擦了一遍。
今日許家要來下聘。
這事讓蘇家人心裡都有些堵,可該有的禮數,是不能少。
蘇雪起得比誰都早。
她穿了件半新的淺粉衣裳,把頭髮梳了又梳,還翻出一根新紅頭繩繫上。她不敢塗脂粉,怕蘇王氏看見罵她,只能抿了抿唇,讓自己看著精神些。
吃過早飯,她也沒躲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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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掃了兩遍,堂屋桌子擦了三遍,連門檻都蹲下來擦乾淨了。
蘇王氏看在眼裡,心裡更難受。
從前讓她干點活,她不是頭疼就是手疼。今日為了許修之,倒是勤快得很。
蘇婉走進灶房,見蘇王氏正往鍋里添水。從懷裡拿出一個紙包,遞給蘇王氏。
「娘,這是我去年用幾種草藥做的藥茶,你拿著待客吧。咱們雖是農家,也不能讓人小瞧了。」
蘇王氏愣了下,隨即笑了。她接過紙包,臉上的鬱氣散了些。
「好,好。」
這藥茶她知道。
去年蘇婉采草藥回來,曬乾後自己配的。泡出來味道清香,喝完嗓子也舒服。蘇大山平日裡都捨不得喝,只有累狠了,蘇王氏才給他泡上一碗。
蘇王氏低頭打開紙包,捏了一點藥茶放進鍋里。
水一滾,灶房裡很快飄出淡淡的草藥香。
蘇婉站在旁邊,雙眼微微閃了閃。
「娘,用哪套茶碗待客?」
蘇王氏想了想。
「那套青色的如何?雖然舊了點,可沒缺口,看著也乾淨。」
蘇婉點頭。
「阿娘安排得很好,我幫你洗一洗。」
蘇王氏把碗櫃打開。
「行,你洗乾淨些。」
蘇婉把青色茶碗端到水盆邊,一個一個洗。
灶房外,蘇雪正在院裡來回走,時不時往門口看,心早就飛到許家那邊去了。
蘇婉低頭洗著茶碗,精神體在識海里輕輕一動。蓮息順著她的手落下,貼在一個個茶碗內壁上。
許修之今日必定要坐在堂屋裡喝茶,到時……。
蘇婉把茶碗洗好,整齊放到木盤裡。
就在這時,院外突然熱鬧了起來,接著有人笑著喊:「蘇大哥,王妹子,在家嗎?」
蘇王氏:「來了。」
蘇王氏邊往外走邊對蘇婉道:「你快回屋吧,順道把你妹妹也叫進屋。今日這日子,你們姐妹倆都避一避。」
蘇婉:「好。」
她把木盤放到案上,轉身走出了灶房。
院子裡,蘇雪已經站到了門口,眼睛晶亮,腳尖都往外挪了半步。
蘇婉:「阿娘讓咱們回屋。」
蘇雪臉上的喜色一僵。
「我就看看不行嗎?」
蘇婉看著她。
「今日下聘,長輩說話,你出去做什麼?讓人再說你不懂規矩?」
蘇雪被戳到痛處,臉色頓時難看。
她咬了咬唇,沒敢頂嘴,今日不是她能胡鬧的時候。
許修之來了。
她不能在這個時候惹爹娘生氣。
蘇婉快步往西屋走,蘇雪不情不願地跟了上去。
兩人剛進屋,蘇王氏、蘇大山、蘇青和李氏就出了院門迎客。
院門一開,外頭一下熱鬧起來。
孫媒婆的笑聲最先傳進來。
「王妹子,恭喜恭喜了。」
蘇王氏聲音不冷不熱。
「先進屋吧。」
接著是許錢氏的聲音。
「親家,前幾日多有誤會,今日咱們好好說。」
這聲親家聽的蘇王氏只覺得有點刺耳,不過再刺耳她也只能忍著。
蘇雪趴在門後,透著門縫往外看。
她看見孫媒婆先走進來,許錢氏跟在後面,手裡提著兩包點心,臉上笑得很滿。
再後面,是一個穿青色長衫的年輕男子。
蘇雪看見他,瞬間激動了。
是修之,他看著怎麼消瘦了?
許修之身量清瘦,頭髮梳得齊整,衣裳雖舊,卻洗得乾淨,進院時還朝蘇大山行了一禮。
「岳父。」
聲音溫和,態度也十分恭敬。
蘇雪痴痴看著,嘴角忍不住揚了起來。
等今日定了親,她就能嫁給他。至於之前受些委屈算什麼?等他以後中了舉,當了官,她自然能把今日所有看不起她的人都踩回去。
蘇婉站在屋裡,冷眼看著她。
蘇雪看得太入神,連她走近都沒發現。
等蘇婉來到門後,蘇雪猛地回頭,眼裡全是戒備。
「你想幹什麼?」
蘇婉平靜道:「看看讓你上趕著要嫁出去的許修之長什麼樣。」
蘇雪頓時慌了。
前世,許修之娶的人是蘇婉,喜歡的人也是蘇婉,今生是她搶先去了許家村,勾到了許修之這才能嫁給他,這多少讓她有點心虛,不敢讓蘇婉靠近許修之。
她立刻擋住門縫,壓低聲音道:「你不許看,他是我未婚夫。」
蘇婉看了她一眼。
「你慌什麼,我又不會和你搶男人。」
蘇雪臉一下漲紅。
「誰慌了?我就是不想讓你看。」
蘇婉不想跟她糾纏,抬手把她推開半步。
蘇雪急了,伸手要攔,卻怕鬧出動靜讓外頭聽見,只能咬牙站在一旁。
蘇婉透過門縫往外看。
堂屋門開著。
許修之正跟著許錢氏進屋。
他低著頭,姿態很足,見誰都先行禮。村里人若是看了,怕是真要夸一句讀書人懂禮。
這還是她第一次見許修之,書中雖描寫過他的模樣,但畢竟沒有親眼見過,今日她要動手,得親眼確認。
免得藥錯了人。
蘇婉看了一會兒,心裡有了數。
堂屋內,許修之坐在右側第二把椅子上,靠近門口,李氏端著木盤進堂屋,青色茶碗一個個放下。
許錢氏笑著夸:「親家這屋裡收拾得真利索。」
蘇王氏扯了扯嘴角。
「鄉下人家,也就圖個乾淨。」
孫媒婆坐下後,立刻把話接過去。
「今日許家可是真心來的。一兩銀子,兩包點心,雖說不是多金貴,可也是許家咬牙能拿出來的最好的。」
蘇王氏沒說話,看向蘇大山。
蘇大山沉著臉問:「許秀才,昨日孫媒婆來說的那些話你可知?」
許修之眼底深處飛快閃過一絲不悅,泥腿子就是泥腿子,竟會當面問出來,是真不怕丟人,不過他把自己的情緒掩飾的很好,忙起身,朝蘇大山躬身。
「蘇伯父,先前是家母思慮不周,讓蘇家受了委屈,是修之的不是。」
許錢氏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到底沒說什麼。
蘇大山臉色稍稍好看了些,卻還是問:「那本女戒,也是你母親的主意?」
堂屋裡靜了一瞬。
許錢氏的表情徹底冷了下來。
孫媒婆忙要開口,許修之卻先出聲。
「蘇伯父,那書是修之拿的。」
屋內突然安靜了下來。
許修之神色坦然,聲音不高不低。
「二丫性子直,難免被人議論。修之想著,提前讀些書,明些禮,總歸是好的。」
蘇王氏氣得手一抖,茶水險些灑出來。
「你這是說我閨女沒規矩?」
許修之忙道:「嬸子誤會了。修之沒有這個意思。」
蘇大山冷聲道:「那你是什麼意思?」
許修之垂著眼。
「修之只是想護她。」
孫媒婆看氣氛有些僵,急忙站了起來笑著道:「喝茶喝茶!」
然後給每人倒了一杯。
茶香散開,許錢氏先端起來喝了一口。
孫媒婆也喝了。
蘇大山看了一眼許修之:「許秀才,喝茶吧。」
許修之雙手接過。
「多謝岳父。」
蘇婉站在門後,通過精神體,感應到許修之端起碗,低頭喝了一口。
蓮息入喉,悄無聲息,其他幾道蓮息則被她悄悄收了回來。
蘇婉無聲勾了勾唇角,收回目光,轉身走回床邊坐下,拿出被套繼續縫了起來。
蘇雪還趴在門邊,努力的往堂屋看,雖什麼也看不到,但知道許修之就在那裡,她就很歡喜。
堂屋內許修之又說了幾句體面話,蘇大山和蘇王氏雖然不痛快,但也只能收下聘禮。
「五月初六是好日子,親家,你們看如何?」
蘇王氏心口又堵了一下。
太急了。
蘇大山沉默許久,才道:「日子再合一合。」
許錢氏皮笑肉不笑道:「這有什麼好合的?五月初六就很好。再說二丫和我兒子兩情相悅,早些成親,大家都安生。」
「兩情相悅」四個字一出,蘇王氏、蘇大山無聲對視了一眼,許錢氏這是在點他們呢,哪怕心裡再不願意,
兩人也只能咬牙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