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雪這句「我就要嫁他!」,把堂屋裡的喜氣全砸沒了。
蘇大山臉色沉得難看。
他平日話少,家裡大事多半聽蘇王氏安排,可這會兒他把旱菸杆重重放在桌上,聲音裡帶著怒氣。
「你想都別想。」
蘇雪眼淚還掛在臉上,整個人一僵。
蘇大山盯著她,一字一句道:「我們把你養大,不是讓你去過苦日子的。真答應了這門親事,反而是害了你。」
蘇雪胸口一堵,立刻哭得更凶。
「爹,你們不答應這門親事,才是害了我!」
她抬手抹了一把臉,聲音發顫,卻硬得很。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超靠譜
「你們要是真為我好,就答應這門婚事吧。我不怕過苦日子,修之將來肯定能高中。到時候我就是官夫人,你們也跟著沾光。」
蘇王氏氣得差點沒站穩。
「官夫人,官夫人!你滿腦子就想著這個?你知道許家現在是啥日子嗎?許錢氏那張嘴,村里誰不知道?你嫁過去,飯能不能吃飽都不一定!」
蘇雪咬著唇。
「那都是暫時的。」
「暫時?」蘇王氏氣笑了,「苦日子是嘴上說說的嗎?沒米下鍋的時候,你喊暫時,鍋里就有飯了?冬天沒厚被子,你喊暫時,身上就不冷了?」
蘇雪不服。
「阿娘,你就是看不起讀書人!」
「我看不起誰了?」
蘇王氏抬手拍桌:「我是不想你往火坑裡跳!」
「許家不是火坑!」
「那你說,許家有什麼?」
蘇雪被問住了一瞬,很快又挺起背。
「許家有修之。他有本事。連縣令大人都說他以後有大出息。」
蘇王氏指著她,手都在抖。
「就這一句話,就把你哄成這樣?他要是真有那麼大本事,怎麼連家裡日子都撐不起來?一個男人,自己娘都養得緊巴巴的,還拿什麼養你?」
蘇雪急得跺腳。
「讀書人現在苦點怎麼了?哪個讀書人不是先苦後甜?阿娘你就是眼皮子淺,只看見霍家有銀子,看不見修之的前程!」
這話一出,堂屋裡幾人的臉色都變了。
李氏低下頭,不敢插嘴。
蘇青眉頭皺起,覺得小妹這話太傷人。
蘇婉坐在一旁沒開口,只安靜看著。
蘇雪如今越鬧越好。
她鬧得越凶,爹娘越會明白,這門親事不是攔一攔就能攔住的。
蘇王氏被小女兒氣得眼眶發紅。
「我眼皮子淺?我為你操心,到頭來你這麼說我?」
蘇雪梗著脖子。
「我說的是實話。阿姐能嫁霍家,你們就高興。我要嫁許家,你們就攔著。你們就是偏心!」
蘇王氏猛地站起來。
「偏心?你吃的穿的,哪樣少過你的?你姐十歲就做家裡的活,你呢?你只會躲屋裡偷懶,出門閒逛。我們偏心誰,你心裡沒數?」
蘇雪臉漲得通紅。
她最聽不得這個。
「又是阿姐!你們現在張口閉口都是她,能不能想想我。」
蘇王氏氣得衝過去,抬手就要打。
蘇大山冷聲道:「夠了!」
這一聲落下,屋裡總算安靜了。
蘇王氏胸口起伏,手停在半空,最後恨恨放下。
蘇雪哭著跑回西屋,門被她關得震天響。
堂屋裡的氣氛頓時有些沉重起來。
原本今日霍家下聘,家裡高高興興。可蘇雪這麼一鬧,滿桌喜氣都沒了。
蘇王氏坐回凳子上,眼淚一下掉下來。
「我以前怎麼沒發現,她性子這麼執拗?這丫頭真是被我慣壞了。」
蘇大山沉著臉不說話。
蘇婉把聘禮收回屋裡,看了一眼抹眼淚的蘇雪,把銀子、銀簪都放進箱底,上頭壓了衣裳,回頭想著去縣裡買把鎖,不然她真不放心。
至於爹娘那裡,她沒急著說什麼。
有些話,現在說,爹娘聽不進去。
得等他們冷靜下來。
晚飯時,桌上的菜比往日好些。
霍家送來的肉,蘇王氏割了一小塊炒了筍,又燉了一碗雞蛋羹。本該是喜慶飯,可幾人吃得都不香,除了蘇婉。
蘇王氏夾了兩口菜,就放下了筷子。
蘇大山也沒吃幾口,只悶頭喝了半碗粥。
李氏想勸,又不知怎麼開口。
蘇雪則沒出來吃飯。
蘇王氏看了西屋一眼,氣歸氣,到底還是心疼。
「餓她一頓也好,讓她長長記性。」
話是這麼說,眼睛卻瞥向蘇婉,想讓她去送飯,蘇婉只當不知,她慢慢吃完碗裡的飯,放下了筷子。
蘇王氏看向她,嘆了口氣。
「小婉,一會你回屋了,好好勸勸你妹妹。」
蘇婉抬眼,看向了整個人都顯得疲憊的蘇王氏。
「她現在聽不進我和你爹的話。你們姐妹倆住一屋,你跟她好好說說。許家那日子,真不是人過的。她從小沒吃過苦,不知道過日子的艱難。」
蘇大山也看向蘇婉。
他沒說話,可眼神里也帶著這個意思。
蘇婉沉默了片刻。
她當然不會勸蘇雪回頭。
蘇雪一門心思想走前世原主走過的路,她為什麼要攔?
只是話不能直說。
「娘,小雪現在一門心思想嫁給許修之。之前你勸了那麼久都沒用,我勸她,她更不會聽。」
蘇王氏眉頭一皺。
「那也不能由著她胡來。」
「我知道。」
蘇婉聲音不高,卻很穩。
「可咱們這樣硬攔著,她說不定會因此記恨上我們。」
蘇王氏一愣。
蘇大山握著碗的手也停住。
蘇婉繼續道:「她之前一口一個修之,叫得那麼親熱,還說許家過兩天會請媒人來提親。爹,娘,你們想過沒有,她和許修之私下是不是已經來往很久了?」
堂屋裡一下靜了。
李氏臉色也變了。
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和男子私下往來,本就容易招閒話。若是再傳出點什麼,姑娘名聲就毀了。
蘇王氏嘴唇動了動。
「不能吧……小雪雖說任性,可這種事……」
話說到一半,她自己也沒底氣了。
這些日子,蘇雪天天往外跑。
問她去哪,她不是含糊,就是發脾氣。
蘇王氏只當她貪玩,現在想想,心裡越發發緊。
蘇婉看著她的神色,知道這話她已經聽了進去,繼續道:「萬一咱們拒了許家的親事,往後外頭傳出不好的話,怎麼辦?」
蘇王氏臉色一白。
蘇大山的眉頭皺成了疙瘩。
他最看重家裡名聲。
蘇婉這句話,正戳在他心上。
蘇青忍不住道:「小妹不會真和許修之私下有什麼吧?」
李氏低聲道:「這幾日她早上常出去,晌午才回。問她,她也不說。」
蘇王氏心裡更亂了。
「這可怎麼辦?這死丫頭,她怎麼這麼糊塗啊!」
蘇大山沉聲道:「先別慌。許家還沒上門,一切都只是她自己說的。」
蘇婉搖了搖頭。
「爹,也不能只這麼想。」
蘇大山看向她。
蘇婉慢慢道:「先不說許家家境如何,許修之在讀書上的確有些天賦。要不然,縣令大人也不會那麼說。萬一他以後真有那個造化高中了,今日咱們死活攔著這門親事,他會不會記恨咱們?」
蘇王氏聽得心口一跳。
她不喜歡許家,可她也怕讀書人。
村里人都知道,讀書人若真考出來,那就是改門換戶的大事。
蘇大山臉色更沉。
蘇婉沒有停。
「再說,讀書人心眼子都多。即便他現在只是個秀才,咱們尋常莊戶人家也招惹不起。若咱們拒了這門親事,他懷恨在心,暗中給咱們使絆子怎麼辦?」
李氏聽得後背發緊。
蘇青也不說話了。
他雖不懂那些讀書人的彎彎繞繞,卻知道村里人最怕和讀書人結怨。
人家會寫狀子,會識字,還認識縣令。真想拿捏莊戶人家,有的是法子。
蘇王氏急得眼圈又紅了。
「那照你這麼說,難不成還真要把小雪嫁過去?」
蘇婉垂下眼,遮住眼底的冷意。
嫁,當然要嫁。
許家的苦,蘇雪不是一直想嘗嗎?
那就讓她嘗個夠。
可她抬起頭時,臉上只有為難和擔心。
「娘,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這事不能硬攔。得先看看許家到底怎麼說。」
蘇大山沉默很久,才問:「那你覺得該怎麼辦?」
蘇婉輕聲道:「許家若真請媒人上門,咱們先別一口回絕。問清楚聘禮,問清楚成親日子,也問清楚許修之的意思。」
蘇王氏立刻道:「許家能有什麼聘禮?」
「所以才要問。」
蘇婉看著她,「若許家誠意不足,小雪自己臉上也不好看。到時候不是咱們攔她,是許家拿不出體面。她再鬧,也怨不到咱們頭上。」
蘇王氏一頓。
這話倒有道理。
蘇大山沉思片刻,點了點頭。
「不能讓她覺得全家都害她。」
蘇婉接著道:「還有,若許家真有誠意,事情也傳開了,咱們再攔,反倒不好收場。小雪性子倔,萬一她做出什麼傻事,爹娘更後悔。」
蘇王氏臉色難看。
她想到白日裡蘇雪那副非嫁不可的樣子,心裡真怕。
這丫頭被寵壞了,認準了什麼就不回頭。
萬一她偷跑去許家,蘇家的臉才是真的丟盡了。
堂屋裡沒人再說話。
蘇婉知道,爹娘已經動搖了。
蘇王氏捂著胸口,半晌才啞聲道:「我這是造了什麼孽?」
蘇大山低聲道:「先等許家上門。」
蘇王氏看向蘇婉,仍是不甘心。
「可小婉,小雪要是真嫁過去,往後吃苦怎麼辦?」
蘇婉站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筷。
她的聲音很輕,卻傳進了每個人的耳中。
「娘,路是她自己選的。」
蘇王氏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