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七這日,早飯過後,蘇婉坐在西屋窗下,手裡拿著針線,正給嫁被收邊。
紅布鋪在膝上,針腳密密實實。她做事向來穩,不趕也不亂。外頭蘇雪又開了門,腳步很輕。
蘇婉眼皮都沒抬。
這幾日,蘇雪天天往外跑。早上出去,晌午前回來,有時候回來時臉上還帶著笑,飯都能多吃半碗。
不用問,也知道她去了哪兒。
少頃,門外忽然傳來王媒婆爽利的聲音。
「蘇家嫂子,在不在?」
蘇王氏正在灶房裡清掃,聽見這話,碗都差點沒放穩,趕忙擦著手往外走。
「在在在,王嫂子快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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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媒婆一進門,臉上笑得褶子都深了。
「八字合好了。」
蘇王氏連忙問:「咋說?」
王媒婆把紅紙往桌上一放,聲音亮堂。
「好得很!先生說了,天作之合,宜結親,宜成家,四月二十六更是好日子。」
蘇王氏聽得心花怒放,拍著大腿道:「好,好,好!」
王媒婆喝了口水,又道:「霍家那邊已經把聘禮都備好了,明日就過來下聘。你家也準備準備,別到時候手忙腳亂。」
「準備,一會就準備。」
蘇王氏高興得眼角都彎了,轉身從柜子里摸出五個大錢,塞到王媒婆手裡。
「王嫂子,辛苦你來回跑了。」
王媒婆笑眯眯接了。
「應該的。你家大丫是個好姑娘,霍家看重她,我這媒做得也有臉面。」
這話蘇王氏愛聽。
她又拉著王媒婆說了幾句霍家的事,問聘禮幾點到,要不要擺茶,要不要請村里長輩過來坐坐。
王媒婆一一說清楚,這才起身走了。
送走人後,蘇王氏臉上的笑還沒下去。她快步進了西屋,看見蘇婉正在繡嫁被,心裡更滿意了。
「小婉,前幾天娘讓你做的襪子、帕子,可都做好了?」
蘇婉把針插在布上,起身開箱子。
「做好了。」
箱子裡東西收得整齊。最上頭是嫁衣,下面壓著兩雙新襪子,四方帕子,還有一小包針線。
襪子用的是結實的細布,帕子邊上繡了簡單花樣,不張揚,卻很實用。
蘇婉拿出來遞給蘇王氏。
「都在這兒。」
蘇王氏展開看了看,越看越滿意。
「不錯不錯。明日霍家來下聘,這些就當回禮回過去。咱家雖比不得霍家富裕,可禮數不能差。」
蘇婉點頭。
「娘安排就是。」
蘇王氏把東西收起來,往屋裡掃了一圈。
「你妹呢?」
「不知。」
蘇王氏臉上的喜色淡了些,忍不住嘟囔。
「這幾天天天往外跑,也不知去哪了。家裡叫她干點活,人影都找不著。」
蘇婉垂下眼,把嫁被重新鋪好,繼續繡。
還能去哪。
自然是去許家村了。
看蘇雪這幾日的樣子,怕是已經搭上了許修之。
就是不知,蘇雪知不知道許家的日子有多難熬。
許修之的寡母許錢氏,可不是省油的燈。
………
第二天早飯剛過,蘇雪換了件淺色衣裳,拿著帕子就往門口走。
蘇王氏眼尖,叫住了她。
「小雪,你又去哪?」
蘇雪腳步一頓,眼珠轉了轉。
「我出去走走。」
「走什麼走?」
蘇王氏把掃帚往她手裡一塞:「霍家一會兒來下聘,你今個哪也不許去,留在家裡幫我打掃衛生。」
蘇雪立刻不高興了起來。
「阿娘,霍家來下聘,跟我有什麼關係?」
蘇王氏瞪她。
「你姐成親,跟你沒關係?但這屋子你不住?這院子你不走?趕緊掃,別讓我再說第二遍。」
蘇雪憋著氣,最後還是「哦」了一聲。
她拿著掃帚隨便在院裡劃拉,灰塵揚起來,嗆得李氏咳了兩聲。
李氏皺眉道:「小雪,掃地不是趕雞,你慢點。」
蘇雪把掃帚往地上一丟。
「我怎麼掃都不對,嫂子自己來不就好了?」
蘇王氏從灶房探頭,臉一下沉了。
「你再頂一句試試!」
蘇雪閉了嘴,心裡卻把這筆又記到了蘇婉頭上。
辰時末,院外突然熱鬧起來。
王媒婆走在前頭,後面跟著霍家來送聘的人。兩匹布被人抱在懷裡,點心用紅紙包著,肉和雞也都用紅繩繫著。
最打眼的,還是那封著紅紙的銀子。
村里人聽見動靜,紛紛圍在蘇家院門外看熱鬧。
「哎喲,霍家這聘禮真厚實。」
「聽說是八兩!」
「蘇家大丫有福氣啊。」
「人家也配得上,勤快又能幹,誰娶回去都不虧。」
蘇大山今日特意換了乾淨衣裳,臉上難得帶著笑。他大開院門,把人迎進來,還抓了一把喜糖撒給圍著的孩子。
孩子們一哄而上,笑聲鬧得院門口熱熱鬧鬧。
霍家來的是霍川夫婦和霍家一位堂叔。
霍郭氏今日穿得利索,進門就拉著蘇王氏說話。
「親家嫂子,往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蘇王氏笑得合不攏嘴。
「是,是一家人。」
蘇婉沒有出去湊熱鬧,只在西屋裡坐著。按規矩,下聘時姑娘不好在外頭露面。
可她耳力好,外頭的話聽得清清楚楚。
霍郭氏聲音爽快,話里話外都透著喜慶。
蘇婉心裡安心了不少。
至少目前看,霍家是真心娶她,誠意十足。
堂屋裡,王媒婆唱禮。
「聘銀八兩,兩匹布,一根銀簪,六包點心,兩隻雞,十斤肉。」
每念一樣,院外就有人低聲驚呼。
蘇雪站在門邊,臉色越來越難看。
她前世嫁霍家時,聘禮沒這麼厚。
憑什麼換成蘇婉,霍家反倒更大方?
難不成她還不如蘇婉?
蘇王氏把早準備好的襪子、帕子拿出來,交到霍郭氏手裡。
「這是小婉親手做的,算不上貴重,就是孩子的一點心意。」
霍郭氏打開看了看,眼睛都亮了。
「這針腳好。小婉這手真巧。」
她越看越喜歡,直接把東西收進懷裡。
「親家嫂子,你放心,小婉進了我霍家的門,我定不會虧待她。」
蘇王氏聽得眼眶有些熱。
「有你這話,我就放心了。」
禮走完,茶也喝了,霍家人沒有久留。畢竟下聘只是走禮,後頭還有許多事要忙。
蘇大山親自把人送到院外。
圍觀的人還沒散,嘴裡全是夸蘇婉的話。
蘇雪聽著,胸口堵得慌。
等霍家人走遠,蘇王氏把院門關上,轉身就對蘇婉道:「小婉,把聘禮都拿回屋去,好好收著。」
蘇婉一怔。
蘇王氏又道:「你爹說了,霍家給你的聘禮,全給你帶走。家裡再添二兩,湊十兩。往後你到了婆家,手裡有錢,心裡才穩。」
李氏在旁邊也笑。
「小婉,這是爹娘疼你,你就收著。」
蘇婉看向蘇大山。
蘇大山不善說好聽話,只點了點頭。
「收著吧。」
蘇婉心裡有些熱。
她沒有推。
「謝謝爹娘。」
蘇雪站在一旁,聽見「十兩」兩個字,眼神一下變了。
十兩銀子。
蘇婉一個要嫁去霍家的人,憑什麼帶這麼多銀子走?
她心裡一轉,突然開口。
「爹,娘,我也有件喜事要說。」
屋裡幾人都看向她。
蘇王氏皺眉:「你又要說啥?」
蘇雪挺了挺背,臉上帶著藏不住的得意。
「許家過兩天會請媒人上門提親。」
堂屋一下安靜下來。
蘇青愣了愣。
「哪個許家?」
蘇雪抬了抬下巴。
「許家村,許修之秀才家。」
蘇王氏臉上的喜氣頓時沒了。
「許修之?」
蘇大山也皺起眉。
許家村的許修之,他們都聽過。人是會讀書,可許家日子不好過。
許父死得早,許修之是被寡母拉扯大的。許錢氏那張嘴,十里八鄉都出名。再加上許修之讀書花錢,又有些清高,不事生產,許家家底早被掏空了。
蘇王氏立刻道:「不行。」
蘇雪臉色一變。
「為什麼不行?修之是秀才,私塾先生都說他有狀元之才,將來肯定高中。」
蘇王氏氣笑了。
「狀元是你說中就中的?讀書人多了,能考出來的有幾個?再說許家窮成那樣,你嫁過去吃啥喝啥?」
蘇雪急了。
「阿娘,你不能只看眼前。修之將來會當大官,我現在嫁過去,陪他吃苦。等他高中,他一定會記我的好。」
蘇婉坐在一旁,差點笑出聲。
記好?
許修之這種人,最會記的不是好,是仇。
蘇雪還以為自己撿了寶。
蘇王氏還想罵,蘇雪卻把目光轉向蘇婉。
「阿姐。」
蘇婉抬眼。
蘇雪咬了咬唇,語氣軟了下來。
「你不是馬上要嫁去霍家了嗎?霍家有錢,你將來肯定不缺錢花,這十兩銀子你就借給我吧。」
蘇王氏愣住了。
蘇大山的臉也沉了下來。
蘇雪卻越說越順。
「許家現在是難些,但我們不能只看眼前,等以後我家修之高中,一定會念你的好,到時候回報你。」
蘇婉這回真被氣笑了。
「你可真敢想。」
蘇雪臉色一僵。
蘇婉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我的聘禮,是霍家給我的。爹娘添的銀子,是出於一片愛女之心。你張口就要全借走,憑什麼?」
蘇雪急道:「我是你親妹妹!」
「親妹妹就能盯我的聘禮,還要拿我的銀子去養男人?況且你們還沒有定親呢,你就胳膊肘往外拐,等你們的事真成了,你還不得把家搬空了。」
蘇雪臉瞬間白了。
蘇婉看著她,一字一句道:「蘇雪,你想嫁許修之,可以。你想陪他吃苦,也可以。但你別把手伸到我這裡。」
蘇雪眼圈立刻紅了,轉頭看向蘇王氏。
「阿娘,你看她!她就是見不得我好,我們以後又不是不還。」
蘇王氏這次氣的把桌子一拍,厲聲道:「蘇雪,你給我聽著。你姐的聘禮,是你姐的,你休想打主意。」
蘇雪不敢相信地看著她,不相信這是一向疼愛她的母親會說的話。
蘇王氏盯著她,臉色難看道:「還有許家的親事,我不同意。」
蘇雪眼淚一下落了下來,硬著脖子。
「我就要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