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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八兩聘禮

  地里,蘇王氏彎腰拔了沒兩把草,忍不住抬頭朝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蘇大山瞧她直往家看,忍不住道:「你這是咋了?一上午都不安生。」

  蘇王氏把手裡的草往田埂上一扔。

  「我能安生嗎?小婉去王媒婆家相看,也不知霍郭氏瞧沒瞧上。那可是霍家,萬一人家不滿意,這事不就黃了?」

  蘇大山直起腰,抹了把額頭上的汗。

  「你急也沒用。人家看不看得上,那得看緣分。」

  「人回來就知道有沒有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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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王氏越想越急,索性把鋤頭往蘇青那邊一推。

  「你們先幹著,我回去瞧瞧。我出門時還叫小雪餵豬,也不知她餵沒餵。」

  說著踩著田埂急匆匆往家趕,她一路走得飛快,回到家,就看見蘇婉站在豬圈旁,端著木桶正往食槽里倒豬食。

  豬哼哼著擠過來,拱得食槽直響。

  蘇王氏臉色一下就沉了。

  「咋還是你餵?我走前不是叮囑小雪了?這都快晌午了,她竟拖到你回來!」

  蘇婉把最後半桶豬食倒乾淨,拿瓢颳了刮桶底。

  「沒事,我順手。」

  「啥叫沒事?」

  蘇王氏上前接過她手裡的木桶,嘴裡忍不住念叨。

  「她都十六了,在家裡還這麼躲懶。以後到了婆家可咋辦?人家婆婆能跟我一樣慣著她?」

  蘇婉笑了笑,沒有接話。

  她心裡清楚,蘇雪可沒想過去尋常婆家過日子。

  人家惦記的是許修之,是京城,是誥命。

  可許家的門,哪裡是那麼好進的?

  前世原主吃過的苦,蘇雪一件也不知道。她只看見了外頭的風光,沒看見夜裡關上門後原主受得那些苦。

  豬食餵完,蘇王氏把木桶放到井邊,終於忍不住問:「小婉,你今日去王媒婆家,見到霍石安他娘了?」

  「見到了。」

  「她人咋樣?對你說話可和氣?」

  「挺和氣的。」

  蘇王氏眼睛亮了些,又往前湊了湊。

  「那她對你可滿意?」

  蘇婉沒立刻說話,只從懷裡取出那朵絹花。

  絹花被她用帕子包著,拿出來時還平平整整的。顏色不招搖,針腳細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東西。

  蘇王氏先是一愣,隨後眼角眉梢全笑開了。

  「石安她娘給的?」

  蘇婉點頭。

  蘇王氏一拍大腿。

  「好,好!我就知道,我女兒這麼好,她怎麼可能瞧不上?」

  她把絹花接過去看了又看,越看越滿意。

  「這可是定親的意思啊。她若不滿意,哪會給你這個?小婉,你這親事成了。」

  蘇婉把絹花重新收好。

  「還得看王媒婆怎麼說。」

  「那還用說?霍家都給東西了,王媒婆肯定很快就要來傳話。」

  蘇王氏臉上全是喜氣,拉著蘇婉的手,心裡又軟又酸。

  大女兒從小懂事,家裡的活從不用她催。可也正因為懂事,受委屈的時候少有人問。

  如今這門親落到她頭上,倒也算老天開眼。

  「我的小婉啊,你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這話剛落,西屋門口傳來一聲嗤笑。

  蘇雪倚在門邊,手裡拿著繡帕,眼神里全是譏諷。

  「阿娘這話說得也太早了吧。」

  蘇王氏臉上的笑一下收住。

  「你這是什麼意思?」

  蘇雪撇了撇嘴。

  「阿娘怎麼就知道阿姐嫁過去一定是好日子?邊城這兩年可不太平,霍石安成日待在軍營,誰知道哪天就出了意外。」

  院子裡的氣氛一下變了。

  蘇王氏臉色鐵青,幾步走過去,抬手就戳在了蘇雪額頭上。

  「你這張嘴是吃了啥髒東西?這麼咒人!霍家還沒定下,你就說這種晦氣話,你到底安的什麼心?」

  蘇雪被戳得往後退了一步,眼圈立刻紅了。

  「我又沒說錯。我也是一片好心,讓姐姐心裡有個準備罷了。」

  「好心?」

  蘇王氏氣得聲音都高了。

  「你若真好心,就不會把親事推給你姐後,再回頭說這種話。小雪,我看你就是見不得你姐好!」

  蘇雪臉上掛不住,咬著唇道:「阿娘偏心!我說一句你就罵我,她說什麼都是對的。」

  「你還敢犟?」

  蘇王氏擼起袖子就要動手。

  蘇婉伸手攔住她。

  「娘,算了。」

  蘇王氏氣還沒消。

  「算什麼算?她這話說得多難聽。霍石安好端端的,她張嘴就是意外,誰家姑娘這麼沒規矩?」

  蘇婉看向蘇雪,語氣平平。

  「多謝,你放心。」

  蘇雪愣了一下。

  蘇婉接著道:「好日子都是人過出來的。我往後的日子,肯定會越過越好。」

  蘇雪聽得心裡有點堵。

  她本想扎蘇婉的心,讓她害怕,讓她不安。誰知道蘇婉半點沒亂,還反手把話堵了回來。

  她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最後哼了一聲,轉身回了西屋,門摔得響。

  蘇王氏還在生氣。

  「她真是被我慣壞了,啥話都敢往外說。」

  蘇婉給她倒了碗水。

  「娘彆氣了。小雪年紀小,嘴上沒個把門的。今日這話咱們家裡聽見就算了,別往外傳,免得讓霍家聽見,心裡不痛快。」

  蘇王氏接過碗,喝了兩口,氣順了些。

  「還是你懂事。」

  蘇婉把籃子拿起來,又去牆根背上背簍。

  蘇王氏問:「你這是做啥去?」

  「去山腳轉轉。早上回來的路上看見有些嫩筍露頭了,挖點回來晚上炒。再看看有沒有草藥。」

  蘇王氏原本想攔,可想到家裡確實缺菜,又擺擺手。

  「別往深山去,就在外頭。早點回來。」

  「知道了。」

  蘇婉背著背簍出了門。

  走出院子時,她回頭看了一眼西屋。

  蘇雪那封信,多半已經想法子送出去了。

  也好。

  許修之那邊越早接上,蘇雪越沒有回頭路。

  她收回目光,往山腳走去。

  村後的小路窄,草長得密,踩上去帶著濕意。蘇婉走得不快,一路留心地上的野菜和藥草。

  她現在最缺的是錢。

  嫁去霍家,蘇家會給嫁妝,可不會多。她不指望旁人把她的日子安排好。

  能攢一點是一點。

  進了山腳,她挖了半背簍嫩筍,又采了些蒲公英和車前草。正要再往前走,腦海中的蓮花動了動。

  蘇婉腳步一停,目光落在前頭一處樹根下。

  那裡長著幾株草,葉片厚,顏色深。她蹲下看了看,眼神微亮。

  是藥草。

  不算名貴,卻比車前草值錢些。若曬乾拿去鎮上藥鋪,能多換幾文。

  蘇婉小心把藥草連根挖出,抖掉泥土,放進背簍最上頭。

  蓮息在體內轉了一圈,她身上的疲乏少了些。

  她沒貪多,采夠就往回走。

  而蘇家院裡,蘇婉離開沒多久,王媒婆就來了。

  她人還沒進門,笑聲先傳了進來。

  「蘇家嫂子,在不在?」

  蘇王氏正收拾灶房,聽見聲音,忙擦了擦手迎出去。

  「王嫂子,快進來。」

  王媒婆一進院,臉上的笑壓都壓不住。

  「恭喜啊,蘇家嫂子,這門親事,成了!」

  蘇王氏雖已猜到,但還是忍不住問:「真的?」

  「還能騙你不成?」

  王媒婆坐下,端起蘇王氏遞來的水喝了一口:「小婉離開後,霍郭氏就跟我說,她很滿意小婉,說小婉手腳勤快,長得也好。霍家那邊沒意見,就等你們點頭了。」

  蘇王氏高興得手都不知往哪放。

  「點頭,當然點頭。」

  王媒婆笑眯眯道:「那就好。霍家的意思是,日子也別拖了,四月二十六就成親。」

  蘇王氏臉上的笑頓住。

  「四月二十六?」

  她掰著手指一算,心裡發緊。

  「這不就剩一個月了?會不會太趕?嫁衣、被面、嫁妝,都得備呢。」

  王媒婆把碗放下。

  「我知道趕,可霍石安身在軍營,回來一趟不容易。霍家那邊說了這次要是錯過了,下回還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回來。」

  蘇王氏皺起眉。

  她捨不得這門親,可大女兒出嫁,總不能太寒酸。

  「可一個月,真有些緊。」

  王媒婆湊近了些,聲音壓低。

  「蘇家嫂子,霍家也知道時間趕,所以話說得明白,絕不會虧待小婉。」

  蘇王氏抬頭。

  王媒婆伸出手,比了個數。

  「聘禮,八兩。」

  蘇王氏一下睜大眼。

  「八兩?」

  「對,八兩銀子。」

  王媒婆笑道:「另有兩匹布,一銀,六包點心,兩隻雞,十斤肉,霍郭氏說了,娶的是正經媳婦,該有的體面一樣不少。」

  蘇王氏心裡的猶豫頓時散了大半。

  八兩銀子啊,而且還有這麼多聘禮

  村里姑娘出嫁,能有二兩聘禮都算不錯了。霍家給八兩,這是真看重小婉。

  她又想到霍家的青磚大瓦房,想到那頭黃牛,想到霍郭氏今日送的絹花,心裡一下踏實了。

  「行。」

  王媒婆笑得眼睛眯起。

  「那我就回霍家傳話?」

  蘇王氏重重點頭。

  「傳,就說我們蘇家應了。四月二十六,就四月二十六!」

  西屋裡,蘇雪把這話聽得清清楚楚。

  她手裡的帕子被揉成一團,臉色難看得很。

  八兩聘禮。

  霍家竟然給蘇婉八兩聘禮,要知前世霍家只給了她六兩,聘禮也沒有那麼多。

  她雖不願再嫁到霍家,可聽見霍家這麼看重蘇婉,心裡還是不痛快。

  憑什麼?

  蘇雪咬著牙,眼裡全是嫉恨。

  幾息後,她也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