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犍為,霧還沒散盡。
山坡上,一片一片的茉莉花,過了開得最盛的年齡,已經有些敗了。
白色的花苞,小小的,一簇一簇,藏在碧綠的葉子裡,像撒了一地的碎玉。那香氣濕漉漉的、甜絲絲的,順著山風,一陣一陣往人鼻子裡鑽。
陳小山跍在田埂上,一隻手挎著竹籃,一隻手在花叢里飛快地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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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快,一掐一朵,一掐一朵,白花花的茉莉花苞,簌簌往籃子裡落。
可掐著掐著,他就嘀咕開了:「媽,我一個堂堂男子漢,老是在勒兒掐花,算啥子名堂嘛。」
「男子漢?」母親頭也不抬,手底下更快,「男子漢就不吃飯了嗦?這茉莉花掐下來,能窨茶,能賣錢。賣了錢,能割肉。你要是不掐,今兒黑了,莫想拈肉吃!」
「我……」陳小山被噎了一下,「我掐,我掐還不成嘛。」
「這還差不多。」母親哼了一聲,「手腳麻利點,莫躲懶。掐一朵,算是一分錢嘛。」
「一分錢?掐十朵算不算一分錢哦!」陳小山撇撇嘴,卻也不敢再抱怨,只能悶頭掐花。心裡頭,卻是一百個不情願。
正掐著,忽然聽見「撲通」一聲,接著就是「哇」的一嗓子。
陳小山扭頭一看,是么妹陳小花。
那小丫頭不知啥時候也跑到了田埂上,追一隻花蝴蝶,跑得太急,腳下被草根一絆,結結實實絆了個嘴啃泥,咧著嘴就哭開了。
「哥!哥!」
「祖宗唉!」
陳小山撂下竹籃,三兩步跑過去,把么妹從地上扶起來。
小丫頭膝蓋上磕紅了一塊,手心也擦破了點皮,眼淚汪汪的,哭得那叫一個傷心。
「莫哭莫哭。」陳小山跍下來,手忙腳亂地給她拍身上的土,「絆到哪兒了?哥看一哈。」
「勒兒……勒兒也痛……」陳小花抽抽搭搭的,指指膝蓋,又指指手心。
陳小山湊過去,「呼呼」地給她吹了吹:
「哥給你吹吹,吹吹就不痛了。你瞅,都沒破皮,就紅了一哈。」
么妹抽噎著,慢慢止住了哭,還掛著淚珠,點了點頭。
陳小山從兜里掏出手絹,笨手笨腳地給她擦眼淚。么妹破涕為笑,露出兩顆剛換出來的新牙。
「哥,你陪我去抓蝴蝶嘛。」么妹扯著他的袖子。
「抓啥子蝴蝶嘛。」母親在那邊喊,「陳小山,你莫想躲懶,趕緊滾回來掐花!」
「來了來了!」陳小山沖母親喊了一嗓子,又低頭小聲對么妹說,「等哥掐完花,帶你去河溝頭摸魚,要得不?」
「要得!」么妹眼睛都亮了。
陳小山把么妹安頓在田埂邊的陰涼處,又回去掐花。
掐著花,陳小山的思緒,卻飄遠了。
剛回來的頭兩天,那可是家裡大大的寶貝疙瘩。
母親變著法兒地給他做好吃的。
臘肉香腸,切得薄薄的,油亮亮的,鋪了一盤子;酸菜魚,那酸菜是母親今年剛醃下的,魚是岷江里現撈的鮮魚,一鍋燉出來,酸辣鮮香,就著能吃三四碗大米飯;還有那咸雞蛋,母親攢了大半年的,一刀切開,蛋黃流油,配著白粥,他一口氣能喝三大碗。
那兩天,陳小山啥也不用干,吃了睡,睡了吃,跟個地主家的大少爺似的。
可他到底也就香了兩天。
到了第三天,老母親就換上了四川省的傳統戲法:變臉。
「陳小山,去把水缸挑滿。」
「陳小山,去把院壩的穀子翻一翻。」
「陳小山,去地里掰兩壟苞谷。」
「陳小山,把豬餵了。」
「陳小山你過來一趟……」
……
一天到晚,使喚得他腳不沾地。
這不,今兒個,又把他拽來掐茉莉花了。
陳小山看著滿坡的茉莉花,心裡直嘆氣。
這茉莉花,是村里今年新搞的產業。
聽母親說,上頭的意思,說咱這犍為水土適合種茉莉,種了茉莉能窨茶,能賣錢,是個好營生。
於是乎,山坡上、田埂邊,全種上了。
可陳小山哪懂這些。
他就覺得,自己一個大男人,跍在花田裡,一朵一朵地掐花,算啥子名堂?
這日子,過得忒無聊了。
也不知道老王回了煙臺,是個啥光景,那海邊的漁村,肯定比他這山溝溝熱鬧,聽說十月份還能出海打魚呢!
還有滿倉,回陝北去了。那憨貨,一準兒又吃上他娘蒸的黃米饃饃了。
秀才回了上海更不用提,上海聽說可是和北京城差不多繁華的花花世界,不過按照秀才的性子,這會兒正在書店裡面泡著呢吧。
陳小山越想,心裡越癢。
北京城那幾天的光景,還跟放電影似的,在他腦子裡轉——天安門城樓,長安街的燈,那瓶甜絲絲的汽水,當然還有那個灰撲撲的、搶他包子的馬六。
也不知道那小子,揣著幾塊錢,回家沒有。
陳小山搖搖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
可越甩,心裡越亂。
這山溝溝,山是山,水是水,一年到頭,還是那個老樣子。不窮,也不富,平平淡淡的,一點新鮮勁兒都沒有。
他忽然就有點想回北大荒了。
想那冰天雪地的黑土地,想那熱熱鬧鬧的地窨子,想排長。
陳小山站在茉莉花田裡,手還機械地掐著花,眼睛卻望著北邊,望得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