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滿倉回到陝北,是一路顛簸。
從北京上了火車,咣當咣當,先到西安。
西安城裡,他不敢多停,轉天就搭上了往北的班車。
班車是個破舊的"道奇"改的,燒木炭,爬坡的時候"吭哧吭哧",跟頭老牛似的。車廂里擠滿了人,有背著褡褳走親戚的,有挑著擔子趕集的,還有一個老漢,懷裡抱著只老母雞,一路"咯咯"地叫。
越往北,山越高,溝越深,路越難走。
到縣城下了車,再雇了頭驢,馱著行李走了一程。剩下的路,就全靠兩條腿了。
黃土高原的天,藍得發白,太陽明晃晃的,曬得人睜不開眼。
風一吹,滿天的黃土面子,打著旋兒,直往人領口裡鑽。牛滿倉也不在意,把領子一豎,扛著行李,深一腳淺一腳地走。
他的行李沉。除了排長分的那些東西,還有他在路上買的,給兩個弟弟捎的吃食,鼓鼓囊囊一大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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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半晌,他忽然站住了。
他眯著眼,朝遠處的山峁上看。
那山峁,還是老樣子。土黃黃的,溝壑縱橫,跟老人臉上的褶子似的,一道一道。可牛滿倉總覺得,哪兒有點不對勁。
山峁上,稀稀拉拉地,多了些灰綠色的東西。一叢一叢的,矮趴趴的,貼著地皮。牛滿倉認出來了——是檸條,還有沙棘。以前這山峁上,可是光禿禿的,連根草都不長,一下雨,黃湯子滿溝淌。
"怪了。"牛滿倉嘀咕了一句,"這山上,咋還長起草來了?"
他沒多想,扛著行李,接著走。
快到村口的時候,牛滿倉又看見,村前那道溝里,多了幾道土壩。一道一道的,橫在溝里,把溝攔成了幾截。壩後頭,淤出了一小片平地,平地上還留著沒收完的莊稼茬子。
坡地上,也變了樣。以前的坡地,斜斜的,一下雨,水就往下沖,土就往下流。如今,有些坡地被修成了一層一層的,跟台階似的。
牛滿倉看著,撓了撓頭。
這村里,一年沒見,咋整出這麼多名堂?
可再仔細看,那變化,也就那麼回事。
土壩就那麼幾道,梯田就那麼幾片,山峁上的綠,也稀稀拉拉的,不成氣候。
這黃土坡,幾輩子都是這模樣,哪能說變就變了。
牛滿倉這個粗人,也就沒往心裡去。
他只想著一件事——快到家了。
窯洞還是那幾孔窯洞。
土黃色的院牆,牆頭上搭著幾根木頭,曬著幾串紅辣椒、幾辮子大蒜。院子裡,一個老漢正蹲在地上,拿刨子刨一塊木頭,"唰唰"地響,刨花一卷一捲地往下掉。
牛滿倉站在院門口,喊了聲,中氣十足:
"大!"
那老漢抬起頭。
四目相對。
老漢手裡的刨子,"啪"地掉在地上。
"滿倉?"老漢顫巍巍地站起來。
"是額!大!額回來了!"
牛滿倉三步並作兩步,衝進院子,一把抱住老漢。
老漢愣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粗糙的大手,在牛滿倉背上,拍了一下又一下。
窯洞裡,母親聽見動靜,也出來了:"一走那麼長時間,還知道回來!"
兩個弟弟從窯洞裡探出頭。大的十二三歲,小的八九歲,都長高了,怯生生地扒著門框,叫了聲:
"哥。"
牛滿倉走過去,大手一伸,把兩個弟弟都攬過來,咧著嘴,大聲笑著:"長高了!都長高了!"
晚上,母親蒸了黃米饃饃。
黃澄澄的,夾著棗泥,甜絲絲的。一出鍋,那米香混著棗香,滿窯洞都是。牛滿倉一口一個,吃得滿嘴是渣,燙得直吸氣,還捨不得停。
"還是額娘蒸的黃米饃饃香!"牛滿倉含糊著說,"額在北大荒,吃餃子的時候,都想這一口。"
「你擱北大荒那裡還能吃上餃子呢!」母親笑:"愛吃就多吃,管夠。"
吃完飯,一家人盤腿坐在熱乎乎的炕上。
牛滿倉把帶回來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掏:
"大,娘,這是……這是……"
兩個弟弟瞪大了眼,直咽口水,母親把大豆啥的收好,兩個弟弟得到許可之後,歡呼著把牛滿倉帶回來的那些零食抱起來,跑到別處分去了。
"大,"牛滿倉這才有機會問,"今年家裡,咋樣?"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年情不好。"
"咋了?"
"春天旱,苗都出不來。到了秋天,又下了一場冷子,把糜子、穀子,砸了個七零八落。"父親搖搖頭,"種的糧食,比往年少;收的糧食那就更少了。"
牛滿倉一聽,急了:"那家裡……"
父親擺擺手,"公社食堂,還能開火。一天兩頓,稠的稀的,總歸餓不著。"
牛滿倉鬆了口氣。
"額寄回來的錢,夠用不?"他又問。
"夠用,夠用。"父親臉上,難得地露出點笑意,"你寄回來的錢,可頂了大用了。你娘看病抓藥,你弟念書交學費,還有那幾件家什,今年可都是靠的你這錢。"
牛滿倉一聽,咧開嘴笑了:
"那就中!那就中!額在北大荒,攢下工錢,就寄回來。"
他的笑,是發自肺腑的。
這一年,他在北大荒開荒種地,苦是苦,累是累,可一想到寄回家的錢,能讓爹娘少受點罪,讓弟弟們有書念,他心裡就熱乎。
「你也給自己留著。」父親抽了口旱菸,又說:"今年這一年,村里可沒閒著,俺們天天上工也有工分啥的。"
"幹啥了?"
"治溝、打壩、把坡地改成梯田,還種樹。"父親掰著指頭說,"從開春干到入冬,一天都沒歇。"
「你娘的腰,就是那時候累的,我不讓她干,她非要趕著去干……不過入秋到現在一直養著,也算是好了。」
牛滿倉想起路上看到的那些土壩、梯田、檸條,恍然大悟:"哦!額就說嘛,路上看著,這村里,跟以前不一樣了。"
"不一樣?"父親苦笑著搖搖頭。
他頓了頓,忽然問,像是憋了很久:
"滿倉,你在外面見過市面,你說,這上頭,讓咱們種那麼多樹幹甚?"
"種樹?"
"可不。"父親嘬了口煙,"額就想不通,這樹,又不能當飯吃。種上那麼多檸條、沙棘,占了地,又不長糧食。這不是瞎折騰嗎?"
牛滿倉撓撓頭。
這個,他更不懂。
"額也不知道。"牛滿倉老實說,"不過上頭讓種,總有上頭的道理吧。"
"道理是道理。"父親道,"聽有人說,這樹是擋土用的。說咱這黃土坡,不種樹,一下雨,土都沖走了,地越來越薄,糧食越來越收不上來。把樹種上,把土留住,地才能肥起來。"
"有道理啊,額們在北大荒,頭一年不種麥子,種大豆,他們也說能肥田呢!"
"說是這麼說。"父親點點頭,"可今年也沒見到中多少用。"
父親頓了頓,又嘆了口氣:
"還有那治溝打壩。人家說,溝里打了壩,能攔住泥,淤出地來。可這壩,也是才打了幾道。淤出來的地,薄薄一層,種啥都長不好。額這把老骨頭,跟著幹了快一年,也鬧不清,到底圖個啥。"
牛滿倉聽著,似懂非懂。
這些個治溝、打壩、種樹的事,他一個扛槍種地的粗人,哪懂這些彎彎繞。
"大,"牛滿倉忽然說,"您那木匠手藝,今年沒閒著吧?"
"沒閒著。"父親臉上又有了笑,"打壩要木料,修梯田要工具,還有隊裡那些個農具,壞了都得修。額這手藝,總算派上了用場。"
"那就中。"牛滿倉樂呵呵的,"額在北大荒,也學了點木工活。回頭,額給您露一手!"
"你?"父親笑了,"你從小就笨手笨腳的,能學會木工?"
"大,您可別小看人!"牛滿倉不服氣,"額在北大荒,做了桌子、凳子,還做過書架!秀才都夸額手藝好!"
"秀才?"
"額們東極的一個兄弟,上海來的大學生呢。"牛滿倉比劃著名,"他夸額,說額這手藝,比城裡的木匠都強!"
父親聽著,笑著搖搖頭,可那眼神里,分明有幾分欣慰。
夜深了。
兩個弟弟都睡了,鼾聲細細的。母親在灶前,輕手輕腳地收拾碗筷。
父親和牛滿倉,還坐在炕上。
"滿倉。"父親忽然開口。
"嗯?"
"你在外頭,要照顧好自己。"
"額知道,大。"
"別捨不得吃,別捨不得穿。"父親說,"額聽人說,北大荒那地方,冷得很。冬天,大雪能埋到房頂。你可得穿暖和了,別凍著。"
"大,你放心。"牛滿倉咧嘴笑,"額在那邊,結實著呢。排長對額們,也好得很。"
外頭,黃土高原的夜,靜悄悄的。
月亮爬上山峁,照得那稀稀拉拉的檸條、沙棘,朦朦朧朧的一片,像給黃土地,披了層薄薄的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