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山的第四天清晨。
老林子裡透下來幾道稀薄的晨光,營地里的人陸陸續續爬起來了。
不是勤快,是睡不著。兩天兩宿沒脫過衣裳,脊樑底下墊的是草棵子和石頭,翻個身就硌醒一回。火堆頭天晚上就熄了,剩一撮白灰,風一吹,飄起來幾片,落在人頭髮上。
牛滿倉打了個大哈欠,伸手去夠鞋穿,一上腳才發現不對——鞋前頭磨穿了,大拇腳趾頭從破洞裡鑽出來,黑不溜秋的,跟個剛從土裡拱出來的蘿蔔似的。
"額滴個娘。"他舉著那隻鞋,翻過來掉過去地看,"這鞋跟額有仇。"
旁邊陳小山正坐在地上系綁腿。那綁腿在山裡跑了兩天,髒得不成樣子,纏上頭還勒得慌。他聽見牛滿倉的話,頭也沒抬:"你啷個不說是你腳大?這鞋穿上才半個月,叫你都磨透了。"
"胡說,額這腳能有多大?"
"不信你比。"陳小山把自個兒的鞋踢過去。
"去去去,額個子比你高半頭,腳大點咋了?"
兩人一邊拌著嘴,一邊把自個兒收拾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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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行了。"趙德柱的聲音從樹後頭響起來。他趿著鞋走出來,眼圈還有些睡眠不足的烏青,掃了眾人一眼,"都洗把臉精神精神,跟他娘的一群潰兵一樣。"
營地裡頭,幾棵大樹的橫枝上,倒吊著一排野豬,七八頭,大的小的,用麻繩捆了後腿,血放了不少,肉色發白,在晨光里透著冷。這是昨晚端的一窩,陳小山還沒來得及去喊人來拉。
野豬旁邊還搭著一隻狍子、幾隻野雞、野兔,也是昨天的順手貨。
這幾天,護青隊把大大小小的野豬窩端了七八個,豬打了足有二三十頭。大母豬、半大子,這些糟蹋莊稼的主力,見一個打一個。再算上路上偶遇的狍子、榛雞、野兔,這一趟的收穫,夠場裡吃上好一陣子了。
聽跑腿的陳小山說,場長還沒從東極分場回去。
按他的原話,眼下統籌分配野豬肉,才是農場的頭一等大事。
"場長這人,一沾上分肉,比誰都上心。"陳小山說得繪聲繪色,"我在旁邊聽了一耳朵,他連哪頭豬配給哪個分場,都掰著指頭算。"
火堆重新點起來,鍋架在上頭,肉湯咕嘟咕嘟翻著泡。馬長山蹲在一旁耐心擦他那杆三八大蓋,槍托上"武運"兩個字這幾天叫他擦得發亮。
孫茂林也沒閒著。
他把那台雙鏡頭反光相機從懷裡抱出來,舉起來,對著樹上那排倒吊的野豬來回比劃,尋思著要不要來一張。
場裡就這一台相機,膠捲也就這幾卷,用一格少一格。頭兩天他還捨得按,到了第三天就摳起來了,不是大場面,絕不掏相機。
進山第二天上午,運氣好,一個上午端了三窩。眾人把野豬聚攏到一塊,一個個笑得見牙不見眼。孫茂林站在土坡上喊:"都站住,別動!"快門一響,把那股子高興勁兒全收進去了。
還有一張,是昨兒後晌。他把戰利品碼成一座小山——野豬在下頭,狍子、榛雞、野兔壓在上頭——讓大伙兒蹲在後頭,拍了張"全家福"。他給這組照片起了個名兒,叫"完達山大捷"。
"要我說,這張最提氣。"孫茂林舉著相機,眯起一隻眼,"等回了總場,往牆上一掛,路過的人誰不得多看兩眼。"
"你那膠捲還剩幾格?"趙德柱問。
"三格。"孫茂林心裡有數,"這三格可不能亂用了,我得留著,萬一還有更大的呢。"
"哪還有更大的了。"趙德柱搖搖頭,"這兩天,幾個分場外圍的山頭,都叫咱快跑遍了。"
正說著,一條黑影從林子那邊躥回來,是巴雅爾那條黃狗,嘴裡叼著個東西,跑到滿蓋腳邊,把東西往地上一放,搖著尾巴。
滿蓋彎腰撿起來,是只半大的野兔,脖子已經被狗咬斷了。
"好狗。"滿蓋拍拍狗頭,把野兔扔進那堆順手貨里。
馬長山見了,咂咂嘴:"要說這山裡的好東西可真多,跟直接從地上撿的,有啥兩樣。"
"馬場長,你這話說對了一半。"老張頭插嘴,"山裡的好東西是不老少。可也就是咱們這一大幫子人進山,手裡頭又有傢伙,尋常的虎豹豺狼才不敢挨邊。要是就兩三個走單的,別說打獵了,能不叫狼叼了去,就算燒了高香。"
眾人又是一陣笑。
笑歸笑,這兩天下來,眾人心裡也都有數,山裡頭,不是個好相與的地方。
溝深,坡陡,倒木橫七豎八躺了一地,一腳踩上去,"咔嚓"一聲就塌了半截。
林子密得透不過氣,樹冠遮天蔽日,走半天,天光都漏不進來幾道。最遭罪的還是蚊子和小咬,成團成團往人臉上糊,一巴掌下去,掌心能拍死五六個。溪溝里的水不敢亂蹚——蹚了,小腿肚上就叮滿螞蟥,吸飽了血,圓滾滾地往下掉。
陳小山有回卷褲腿,看見腿肚子上掛著三條螞蟥,嚇得嗷一嗓子,滿營地跳。
最後還是老張頭拿菸袋鍋子一條條燙下來的,燙得陳小山比被螞蟥咬還疼,直罵娘。
人困馬乏,四個字,在這兒再實誠不過了。
趙德柱端著碗,半天沒動。
他盯著鍋里翻滾的湯,心裡已經有了撤軍的念頭。
"我說。"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可圍在火邊的人都停了筷子,"有件事,我跟大傢伙商量商量。"
馬長山抬頭看他。
"完達山外圍的野豬,打得差不離了。"趙德柱說,"剩下的都鑽了深山。咱們人手就這些,子彈也快見了底,再往裡追,得不償失。"
"你的意思是,撤?"
"撤。"趙德柱說得很乾脆,"人困馬乏,再拖下去,非出亂子不可。見好就收。這一趟,任務算是超額完成了。短時間裡,應該不會再有野豬敢跑出深山禍害莊稼。"
馬長山想了想,擦了擦嘴:"老趙,我有個想法。"
"怎麼?"
"撤回去,我是同意的。"馬長山表情有些糾結,"可這些天打的,全是群豬,最大的大貨,還不如頭一天咱打的那頭老公豬呢。那天我還跟老孫保證,要干一頭更大的回去。老孫這會兒還在東極眼巴巴等著,咱空著手回去,不好交代。"
趙德柱猶豫了一下:"在野豬窩裡找那種大公豬,那是可遇不可求,除非是運氣好,碰著走單的大孤豬。"
"要不再往裡頭跑兩趟?"馬長山往前探了探身子,"都出來這麼些天了,也不差這半天。"
"馬場長說得在理。"牛滿倉小聲嘀咕,"額們打了這麼些,就差一頭大的……"
"你閉嘴。"陳小山捅了他一下,"排長有排長的主意。"
"額這不是說說嘛。"
火堆邊一下子吵開了。
馬德勝是贊同回去的。
他抱著腿縮在邊上,聲音細得像蚊子哼:"俺看……還是聽趙場長的。這深山老林的,再往裡走的路俺也不太明白了,這心裡頭不踏實。"
滿蓋和莫日根寶卻不這麼想。
滿蓋蹲在狗旁邊,一下一下捋著狗脖子上的毛。半天,他才開了口:"我想再往裡走。"他抬起頭,眼睛直勾勾盯著趙德柱,"大孤豬的獠牙,山神只賞給最有本事的獵手,能保佑一生平安。這輩子,興許就這一回。"
莫日根寶在旁邊點頭,補了一句:"打著孤豬,才是真獵手。"
一句話,把幾個鄂倫春人的心思全挑明了。
趙德柱點了點頭,沒坑聲。
火堆邊,一半人要回去,一半人要進山,兩撥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誰也沒服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