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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滿蜜

  次日一早。

  王有財已經在灶房裡烙了半個時辰的餅。苞米麵焦黃的甜味從灶房門縫裡往外擠。

  他今天比平時下了狠手,貼餅子多擱了半勺油,烙出來餅面金黃,用手指頭一按,餅皮脆脆地裂開一小道口子。

  堂屋裡,六個人在穿紗衣。

  何東是頭一回穿紗衣。這身裝備之前去雁窩島他沒趕上,聽陳小山繪聲繪色講了不下十遍,說"穿上跟稻草人似的"。他自己套上之後,抬起手臂彎了兩下——紗衣寬鬆,不影響活動,袖口紮緊了反而有種被裹住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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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紗衣確實好,能防蚊子,走多遠也不悶。"

  "那當然。這玩意要是今後能傳出去,就叫東極防蟲衣!"陳小山已經穿戴完畢了,他把草帽往下壓了壓,面罩垂下來的紗簾在臉前面輕輕晃蕩,隔著紗簾看他的臉有點模糊。

  ……

  北大荒七月的清晨,老林子邊緣的草比人膝蓋還高。

  七個人把老灰栓在林子外後,組成一路縱隊,鑽進了柞樹林和椴樹林交界的邊緣地帶。趙德柱走在最前頭,柞木桿子拄在手裡當探路拐杖,走一步,杆子在地面上戳一下。

  空氣中逐漸出現了甜香。開闊漫崗現在是一種混著豆葉和河水的味道,這裡是一種稠密的、厚實的甜香,這是一千朵一萬朵花一起蒸出來的蜜香。這香味堆在空氣里的,每走一步就更濃一層,走到後來陳小山覺得自己像是鑽進了一個巨大的蜂巢裡面。

  "到了。"吉若站住了。

  他面前是一片椴樹林,紫椴和糠椴混生的老林子,樹冠遮天蔽日,底下是厚厚一層腐葉,踩上去軟得沒過腳踝。

  椴樹花開得正盛,淡黃色的小花一簇一簇掛在枝葉間,不是那種張揚的大花,但架不住多。

  整個林子都在嗡嗡地響,那是幾千隻蜜蜂同時振翅的聲音。

  鋪天蓋地。

  眾人不禁放慢了呼吸。

  趙德柱抬頭看了看樹冠間漏下來的光斑,下意識把面罩上的一根鬆掉的麻繩緊了緊。

  "散開找樹洞。兩人一組,互相也別離太遠。主要看采了蜜的蜂子往哪裡飛,還有那種樹心朽了但外層還在的大樹,要是有蜂巢的話。樹洞口會被蜂子磨得溜光,周圍有黃白色的蜂屎斑點,找到以後別靠太近,回來喊我。"

  幾個人自動分了組。

  趙德柱和王有財繼續往前,何東跟李明遠一組,沿著林子東邊走。牛滿倉跟陳小山走西邊。吉若一個人,他在林子裡比兩個人加起來還有用。

  林子裡安靜了一小會兒。然後聽見牛滿倉的聲音從西邊傳來,穿過了幾十棵樹還清清楚楚。

  "小山子你看這個洞——"

  "那是啄木鳥啄的。"

  "你咋知道?"

  "啄木鳥洞是圓的,周圍有木屑——你看那地上——"

  ……

  吉若最先找到了。

  他的視力好,能看清楚空中的蜂子往哪裡飛,找起來就快很多,走了沒幾步,他就在一棵合抱粗的枯心糠椴樹前面站住,仰起頭。樹幹上離地一人多高的位置,有一個拳頭大的樹洞,洞口邊緣的樹皮被磨得溜光——那不是人磨的,是成千上萬隻蜜蜂進進出出,翅膀蹭、腳爪踩,成年累月磨出來的。洞口周圍有密密麻麻的黃白色小斑點——蜂屎。

  吉若舔舔嘴唇,往後退了十幾步,朝趙德柱的方向搖了搖手裡的草帽。

  過了一會,七個人在枯心椴樹前集合。

  "趙德柱繞著樹走了一圈,拿手隔著紗衣摸了摸樹皮,樹皮還是好的,但敲上去聲音空空的,裡面有回音。

  樹心朽了,空腔不小。

  他把耳朵貼在樹幹上聽,裡面有低沉渾厚的嗡嗡聲,成千上萬隻蜂同時振翅的聲音被樹皮悶住,傳出來像個活物在呼吸。

  "樹心空腔很大。蜜脾應該有好幾層。"趙德柱站直了,開始分工,"吉若,你眼神好,爬到樹上去看看洞的朝向和深度——別靠太近,從側面上,看清楚了就下來。何東,你和牛滿倉準備火把。燒成冒白煙的狀態,煙從洞口進去,蜜蜂就往洞外涌。老王、小山子,把蜜桶準備好,蜜脾一出來就往上接,別讓蜂蠟碎在地上。"

  吉若點點頭,從腰上解下一盤細麻繩,一頭綁在自己腰上,另一頭甩過樹幹上方一根橫枝——這棵枯心椴樹邊上長著另一棵活椴樹,兩根粗壯的橫枝交叉在一起,正好借力。他拽了拽繩子,腳蹬著樹皮上的裂縫往上攀,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穩。攀到離洞口斜上方三四尺的位置,停住了,找了一個能看到洞口但不在蜜蜂飛行路線上的角度。

  "洞口朝東南。"他壓低聲音往下說,"洞不大不小,剛好塞一個拳頭。裡面看不清——樹皮太厚,估計蜜脾在裡面一尺到一尺半。"

  "夠了。"趙德柱把丈二長的柞木桿子拿過來,將一捆艾蒿火把綁在杆子尖頭上,火把斜斜地翹著,點著了艾蒿冒出一股股濃濃的白煙,帶著特有的那種苦香。

  "都往後退。"趙德柱雙手握住柞木桿子,有點沉,但他臂力不差。杆子慢慢舉高,白煙從桿頭上的艾蒿火把里冒出來,像一條歪歪扭扭的白蛇往天上爬。他把杆子尖頭對準樹洞,緩緩靠過去,火把剛好卡在洞口,煙全灌進了樹洞裡。

  幾秒鐘之後,拳頭大的洞口像一口開了蓋的蒸鍋,黑壓壓的蜜蜂往外噴,一隻挨一隻,翅膀擠翅膀,嗡嗡聲一下子從悶變成了炸,整棵樹都在響。

  飛出來的蜜蜂被煙燻得暈頭轉向,在空中打著旋,撞在樹葉上彈回去,也撞在樹下幾個奇怪模樣的人身上,陳小山的草帽上落了三隻,在他面前爬,隔著紗簾看得清清楚楚。他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別怕。"吉若的聲音從樹上傳來,"煙燻著的蜂子不蜇人。它們現在只顧著找出口,顧不上你。"

  蜂群涌了將近半炷香的功夫才慢慢變稀。洞口裡不再往外噴蜜蜂了,偶爾還有一兩隻遲到的,跌跌撞撞爬出來,在洞口轉半圈,飛走。空氣里全是艾蒿的苦味混著蜂蠟的甜香。

  "吉若,鑿洞。從側面上,別從正面上,蜂子可能還有躲在洞底下的。"

  吉若從側面攀過去,拔刀,匕首刃薄,楔進樹皮縫裡,撬一下,再拔出來換角度,再撬。樹皮外層鬆動了。十來下之後,一塊巴掌大的朽木片從洞口邊緣被撬掉,露出裡面更深一層的空腔。他把匕首換了個方向,沿著外側繼續削——一刀一刀,朽木層層剝開,原本拳頭大的洞被擴成了兩個巴掌寬的口子。

  然後他停住了。

  "排長。"他的聲音和平時的平靜不一樣,帶著些興奮,"你看。"

  趙德柱把柞木桿子往地上一杵,踩著樹幹上的裂縫攀上去。洞口裡面,蜜脾一層一層疊著,上下至少四層。每一層都封了蜜,蜂蠟封口在幽暗的樹洞裡泛著深琥珀色的光澤,隱隱透光。蜂巢邊緣滴下來一滴蜜,掛在巢脾底部,墜成一顆珠子。

  吉若用刀背輕輕敲了敲最外面一層蜜脾的邊緣,聲音悶悶的,實實的。

  "滿蜜。"

  趙德柱往下看了眼牛滿倉。

  "蜜桶準備。"

  「得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