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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何東來了

  當天傍晚,太陽快落山的時候,陳小山和牛滿倉在新場院上打木架子。

  牛滿倉光著膀子掄錘,後背曬成醬紅色,肩胛骨中間那道被汗水浸出來的印子從後脖頸一路淌到腰眼。他把最後兩根松木桿子交叉釘緊,錘子落下去的時候整個木架子都在嗡嗡地顫。陳小山蹲在旁邊扶杆子,拿膝蓋頂著橫樑,嘴裡咬著三根鐵釘——兩顆是備用的,一顆正等著往上遞。他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聲,牛滿倉低頭看了一眼,把鐵釘從他嘴裡接過來,順手在他肩膀上蹭了一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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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這時,吉若忽然直起腰,朝西邊望了一眼,吆喝了一句。

  "有人來了。"

  陳小山從場院上跑過來,站到他旁邊。

  西邊的土路被暮色浸得有些模糊,老林子邊緣的樹梢在夕陽背後變成一排暗色的剪影。一個黑點正在從剪影里走出來。他背著鋪蓋卷,步子不快不慢,走了很長路的那種走法——腿還邁得動,但肩膀已經開始往下塌了。

  人影越來越近。

  身上穿的是總場發的那種灰布工作服,洗過幾水,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兩條曬得半黑不白的手臂。左手拎了個鋪蓋卷,棉繩勒得鋪蓋卷變了形,一看就是走遠路的人自己捆的——底下緊上頭松,繩結打在側面。右手還提了個東西——一個竹篾編的籠子,籠子一晃一晃的,裡頭好像有活物在動。

  陳小山眯著眼看了片刻,忽然整個身子往前一探,然後撒腿就跑。腳下的土被碾得硬實,跑起來蹬蹬蹬地響,鞋底子揚起一小片一小片的灰。

  "何東哥——!"

  他跑過去的時候,何東也認出來他了。他把竹籠子往地上一擱,騰出手來,等陳小山衝到跟前,照著他肩膀擂了一拳。

  不重,悶悶的一聲,然後那隻手順勢在陳小山肩上停了一下——不是擂,是拍。

  兩人對視一笑。

  陳小山驚奇地不行:"你怎麼來東極了!"

  "我被場裡調來東極了,給你們補充人手。"何東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他嘴唇有點干,嘴角起了一層白皮,但笑得爽朗。

  陳小山低頭往竹籠子裡一看,十來只小雞,黃絨絨的,擠成一團,有幾隻把腦袋埋在別的雞肚子底下,只露個屁股在外頭,毛茸茸的屁股尖一顫一顫。嘰嘰喳喳的聲音從籠子縫裡漏出來,細細的,碎碎的。

  "這感情好!"陳小山伸手去摸,小雞也不躲——準確地說,擠得太緊了想躲也沒地方躲。他的手指頭碰到一隻小雞的背,絨毛軟得幾乎沒有觸感,只有一點點溫熱從指尖傳上來。"你從總場走到這兒,還帶著一籠雞?"

  "走的,差不多一天。雞小,不沉。"

  兩人一邊聊著一邊走近新房子。

  何東歪著頭把東極分場打量了一遍。四間新蓋的松木房排成一排,松木板牆在夕陽里泛著蜜色,房頂上的樺樹皮邊緣被風掀起一小角,但壓了石頭,掀不走。空氣里還浮著松脂的清香味。

  "這是我們新蓋的房子,你來了算是趕上了。"陳小山嘿嘿笑著,拿手指頭一間一間地指給他看,「那間是堂屋,這兩間是宿舍,後面那間是倉庫。」

  "比我想像的好多了。"何東點了點頭。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在松木房的牆面上停了一下——木板之間嵌著乾苔蘚填縫,整整齊齊,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手藝活,不是隨便對付的。

  那邊,趙德柱和李明遠聽到動靜,從房子裡走出來。

  何東看見趙德柱,臉上的笑收了。

  他把鋪蓋卷擱在地上,竹籠子放穩當了,站直了身子,聲音中氣十足。

  "趙場長,我是總場豬場的何東,前來報到!"他從胸前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條遞過去,"孫場長說了,我的人事關係先掛在總場豬場,借調東極分場,長期。"

  趙德柱接過紙條,展開。孫耀宗的字不如韓景文地好看,有些潦草,一行字斜著往下走,像是在趕時間,大意是湯豐年調回合江農墾局畜牧技術科,何東借調東極,人事關係暫掛總場,讓趙德柱看著安排。他把紙條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的,沒別的內容了。

  "咦?湯教授調回合江了?"

  "對。前幾天剛下來的調令,畜牧技術科副科長,主持工作。"何東拿袖子擦了把臉上的汗,他的袖子已經濕透了,擦完臉之後臉上反而多了一道灰印子。

  「好啊。」趙德柱一邊說著,一邊把紙條重新折好放進口袋裡,腦子裡卻在飛快地轉著。

  前世,湯豐年在總場豬場待了好些年,一直待到七十年代末期才因為身體原因離開。根本沒有調回合江這回事,也沒有何東調來東極這檔子事。

  他聽說過蝴蝶效應,南美洲的蝴蝶扇一下翅膀,德克薩斯來一場龍捲風。

  但他怎麼也想不明白,他這隻小蝴蝶到底扇了什麼風,能把湯豐年的人生軌跡給改了。

  改得還挺大。

  不過眼下不是糾結的時候。

  人已經到了,雞也到了,該接的人得接。

  趙德柱拍了拍何東的肩膀——小伙子穿著衣服看著偏瘦,這一拍下去他才感覺到,底子挺厚實,肩胛骨上鼓著一團硬邦邦的肌肉,是長期干體力活磨出來的那種。

  "行,歡迎來到東極。你師傅走之前跟你說什麼了?"

  "說了一堆。"何東把鋪蓋卷往肩上顛了顛,扳著手指頭一條一條數,"說東極水多草多,是個養豬的好地方。說趙場長是個能幹事的人,讓我來了以後少耍嘴皮子多幹活。說他不在豬場了,沒人護著我了,讓我自己爭氣——"說到這兒他頓了一下,把鋪蓋卷換了個肩膀,"哦,還說趙場長打過仗,讓我別在他面前耍橫,耍橫吃虧的是我自己。趙場長你放心,我在東極會好好努力的。"

  牛滿倉在旁邊聽得樂了:"你師傅連排長打過仗都知道?"

  "排長現在名氣老大了。"陳小山小聲補了一句。

  "我之前也聽小山子說過你。"趙德柱看了看腳邊的竹籠子,"你既然是湯教授的學生,那肯定有兩把刷子。這雞苗怎麼回事?場裡給東極下的養殖任務?"

  "不是,我自己買的。"

  何東蹲下去,把竹籠子上系的麻繩解開,伸手進去撈出一隻小雞托在掌心裡。小雞黃絨絨的,翅膀尖上剛冒出來兩排硬羽的尖,那種羽尖還不算羽毛,只是一小截硬茬,從絨毛堆里戳出來,看著像穿了件毛背心後領子裡扎了根刺。它站在何東掌心裡歪著頭,黑豆似的眼睛轉來轉去,然後低頭啄了一下他的指縫,什麼也沒啄著,又抬起頭來,嘰嘰叫了一聲。

  "總場邊上有個屯子,一戶人家裡孵了一窩蘆花雞。我聽了消息之後,離開總場就先去了一趟屯子,拿自己的錢買了十來只。"何東把小雞放回籠子裡,拍了拍手上的絨毛,"蘆花雞跟普通土雞不一樣。長得快,三個月能長到兩斤多,五個月開始下蛋。母雞隻要能吃飽,一年能下一百八十個蛋。而且蘆花雞抱窩性強——"

  "啥叫抱窩性?"牛滿倉打斷他。

  "就是母雞自己願意孵小雞。"何東扳著手指頭解釋,"有些洋雞,光下蛋不抱窩,種蛋得靠孵炕孵。蘆花雞不用,明年春天讓母雞自己趴窩,二十一天出小雞,不用再花錢買苗。師傅說這叫可持續——"

  "額娘,那咱們以後不就有吃不完的雞肉和雞蛋了?"牛滿倉蹲下來,臉湊到竹籠子跟前。一隻小雞被他的大臉嚇到了,嘰地叫了一聲鑽到另一隻肚子底下。他的眼睛瞪得跟籠子裡的雞一樣圓。

  "養雞也不是個容易活。"王有財站在門框邊上,端著菸袋鍋子,嘬了一口,慢悠悠吐出來。

  "這麼多大豆地都開出來了,養些雞算什麼。"趙德柱笑了一下,他和何東對視了一眼——何東的眼神里有一種東西,不是新兵蛋子的那種愣,是在自己懂的事情上有底氣的那種定。

  這個年輕人還真的挺有意思。

  "你既然和陳小山李明遠熟,就睡西屋。"趙德柱指了指新房子西邊的門,「西屋還有個吉若,陳小山你給何東介紹一下,往後你們幾個好好相處。"

  「是!」

  西屋靠窗的位置擺著牛滿倉給李明遠釘的那張書桌,松木板刨得不算太平,但桌面上的木紋被砂紙磨過,摸著光滑。筆記本攤開著,鋼筆擱在一邊,筆帽還沒套——李明遠剛才應該正在寫東西。炕上已經鋪了三床鋪蓋:靠門的是吉若的,

  何東這時候才露出疲態來,他在炕沿上坐下來,拿兩隻腳互相蹭著把鞋蹬掉。一隻鞋掉在地上,另一隻翻了半圈,鞋底子朝上,鞋底磨薄了,前腳掌的位置快磨透了,隱約能看見襪子的顏色。

  陳小山站在門口看著,忽然問了句:"何東哥,你從總場走過來,走了多遠?"

  "沒多遠。天沒亮出的門,現在才到,累死為了。"何東躺下去,後背挨上炕面的那一刻,從喉嚨里發出一聲長長的悶哼——不是疼,是酸,是繃了一天的東西終於鬆開了。他把胳膊搭在眼睛上擋住光,過了一會兒又拿開了。

  "你們這炕是真好。"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