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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定心丸

  趙德柱愣了一下。

  這句話不像誇獎,更像是一句結論。

  「你知道我為什麼非要來東極嗎?」秦濟川問。

  「檢查組不是隨機抽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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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機抽點是不提前通知,但去哪兒是我定的。」秦濟川笑了一下,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黑紅的臉膛在篝火映照下泛著光,「我在四分場聽了一句話,許金泉說的,東極分場管肉,頓頓有肉。我當時就想,一個六個人的分場,離總場最遠,設點不到一年,憑什麼敢跟二十個人說頓頓有肉?」

  趙德柱沒接話。

  「我怕你犯錯誤。」秦濟川把話說得很直,「或者說,我怕你正在犯錯誤。六個人打幾條魚、套幾隻兔子,那是改善伙食。但頓頓有肉管夠、還寫進報名表里,這就不一樣了。這說明你們搞副業的規模已經不小了。」

  篝火那邊郭大勇終於不唱了,被王有財轟去洗碗。

  「還有一層。」秦濟川用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你的事情如果推廣開來,人心會浮動。就拿你們打狼來說——你們冬天打了五條狼,繳了五張皮,總場通報表揚。這是好事。可別的分場聽了會怎麼想?哦,東極能打狼,那我們也能打。萬一哪個愣頭青冬天扛著槍就進山找狼去了,碰上的不是五條是一條,或者碰上帶崽的母狼,帶崽的母狼,有槍也不一定好使。」

  趙德柱點了點頭。

  「再說雁窩島。」秦濟川指了指東邊,「你今天跟我說,一窩只拿一小半。你懂這個道理,是因為你知道涸澤而漁的後果。可如果全墾區都知道雁窩島上有蛋,換個不懂的人去呢?連窩端。一年端完第二年不來,第二年不來第三年就廢了。那麼大一片蘆葦盪,那麼好的水鳥棲息地,兩三年就能廢乾淨。我們是來建設北大荒的,我們不是來毀掉北大荒的。」

  趙德柱把菸捲湊到嘴邊,吸了一口。

  這些事他不是沒想過。但他想的角度和秦濟川不一樣。他想的是怎麼保住東極六個人,秦濟川想的是怎麼保住整個墾區的秩序。

  兩個人的出發點不一樣,但結論是一樣的。

  有些事情不能著急,要想清楚。

  「有時候事情的開始是好的。」秦濟川說,語氣慢了下來,「但是我們誰也不能確定,一件事推出去之後會發展成什麼樣子。所以劉德順跟我說他想寫報告的時候,我說先別寫。我得先來看看你。」

  「看了之後呢?」

  「看了之後,放心了不少。」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趙德柱聽出來,這句話不是客套。

  秦濟川要看看看這六個人到底是一群撞大運的莽夫,還是一群心裡有數的人。

  「剛才你說的那些話,應該心裡琢磨了一陣子吧。」秦濟川又繼續說,「就算有些東西是忽悠我這個老頭的,但是裡面肯定有些東西是你深思熟慮過的。」

  趙德柱沒法說自己是有兩世的經驗,要不然這些東西他做夢也悟不出來。

  「想了一陣子了。」趙德柱憨笑道。

  「那就對了。」秦濟川說。

  趙德柱繼續憨笑。

  秦濟川往樹幹上一靠,拿起草帽扇了扇風。

  「趙德柱,你是個聰明人,但是你也是個不安分的人。」

  趙德柱心裡一緊。

  「別緊張。」秦濟川拿草帽朝他點了點,「不安分也分兩種。一種是瞎折騰,折騰完了雞飛狗跳。一種是悶聲幹大事,幹完了誰都覺得好。你到東極這小一年,六個人,打魚、套兔子、開荒、幫四分場翻地、上雁窩島撿蛋——哪一件是安分守己等著上面發物資能幹出來的?」

  趙德柱無話可說。

  「但你的結果擺在面前,到今天為止,全是正面的。你這個人,眼界也比較寬。」

  「所以。」秦濟川把身子往前傾了傾,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看著趙德柱,「我今天口頭給你一個說法。」

  趙德柱把菸頭掐滅,坐直了。

  「你就放心大膽地干。」

  趙德柱愣了一下。

  「你該怎麼幹還怎麼幹。」秦濟川說,「打魚、套兔子、撿蛋、養魚、種菜——凡是對東極發展有好處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不用縮手縮腳。我今天看了你們的地,吃了你們的飯,跟你聊了這麼多。我心裡有數。」

  趙德柱沉默了幾秒鐘,腦子裡轉得飛快。

  他忽然反應過來了。

  秦濟川這話有兩層意思。

  第一層,東極是這個墾區最偏遠的一個分場,條件最差、人最少,但也是最適合試點的。在這裡搞副業、摸索經驗,做成了是成績,做不成不影響大局。秦濟川需要一個排頭兵,一個能自己想辦法解決問題的分場,給全墾區趟出一條路來。東極就是這顆棋子。

  第二層,口頭這兩個字,比寫在紙上的文件還管用。文件要歸檔、要歸檔就要審批、審批就要開會討論、討論就有人反對。口頭不用。口頭只有兩個人知道,關鍵時候拿出來擋一擋,能擋住絕大多數麻煩。當然,真出了天大的事口頭也不管用——但趙德柱心裡有數,什麼事能幹什麼事不能幹,他比誰都清楚。

  兩輩子了,該踩的坑上輩子已經踩過了。

  想通了這一層,趙德柱覺得肩膀上的東西忽然輕了一截。

  「秦組長,你放心,我絕對好好干,做出一番成績。」他說。聲音不響,但語氣很穩。

  「有時候犯錯誤也是一種成績。」秦濟川把草帽往頭上一扣,「我不是那種出了事就讓下面人頂鍋的領導。但我可提前跟你說——別給我惹出連我都平復不了的事。」

  趙德柱笑了一聲。

  「那不會。」他說,「我還想在北大荒多待幾年。我很喜歡這裡。」

  「走一步看一步吧。」秦濟川說完這句話,就端著搪瓷缸子往篝火那邊走了。

  趙德柱坐在歪脖子榆樹底下,又卷了一根旱菸。

  旱菸的辛辣味在嘴裡散開,帶著一股粗糲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