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結束,東極的六個人回到馬架子,開始收拾明天一早動身的行李。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把衣服,搪瓷缸子啥的收起來,明天一早鋪蓋卷打起來,往老灰板車和拖拉機上一放就是了,王有財把一罐韓師傅送的咸蘿蔔條用布裹了兩層塞進行李里,又把從食堂順來的半包花椒用布包好收起來。
沒有人開口講話,空氣之中氛圍詭異。
油燈的火苗子一躥一躥的,把六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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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有財收拾完蹲在鋪邊上,菸袋鍋子叼在嘴裡,半天沒嘬一口。李明遠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書攤在膝蓋上,好久沒翻動。
兩個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排長。」李明遠先開了口,「你剛才在會上說的——頓頓有肉。二十個人,頓頓有肉。按每人每天二兩肉算,十個人一天就是兩斤肉,二十個人干十天,光肉就得吃掉四十斤……」
「一人一天二兩?二兩哪裡夠?」王有財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拔出來,在地上磕了兩下,磕得比平時重,火星子濺出來好幾粒,「二十個人吃十天要多少肉俺比你清楚,再說了,十天能蓋完房子嗎?」
他抬頭看著趙德柱,臉上那兩道褶子比平時深了一倍,「排長,俺不是駁你面子。你當眾說的話,那是咱東極的臉面,俺懂。可是你讓俺上哪整這麼多肉去?咱地窖裡頭那點存貨——鹹魚還有十幾條,過年剩的狼肉早吃光了。供銷社更別想,青黃不接的五月份,有錢都買不著肉,要想拿出這麼多肉啊,俺看你除非把老灰給宰了!」
吉若猛地抬起頭來,眼神有些震驚。
王有財嘆了口氣:「二十個人十天的飯俺一個人做得了!你把米麵糧油給俺備齊了,俺保證頓頓不重樣——可你說頓頓有肉,肉從哪來?你讓俺變戲法變出來嗎?!」
陳小山和牛滿倉坐在自己的床鋪上,大眼瞪小眼,兩個人雖然也覺得讓人頓頓吃肉不靠譜,但是他們又覺得排長不像是會犯這種低級錯誤的人。
趙德柱靠在土牆上,聽他發完這牢騷,臉上一點表情波動都沒有。等王有財把菸袋鍋子重新叼回嘴裡喘粗氣的工夫,他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誰說這肉讓咱們自己買了?」
王有財叼著菸袋鍋子的嘴停住了。李明遠的表情也愣住了。
「排長——」李明遠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困惑,「不是咱自己買,那還能是誰買?肉不會從天上掉下來的嘛——」
「誰說不會?」
王有財眉頭皺住了。
「排長你是說——」王有財想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說去林子裡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打到野豬,狍子之類的?問題是能打到嗎?」
趙德柱搖了搖頭:「就咱們這些人,除了吉若,能打到只獾子都算運氣好的了。」
「那你到底打算怎麼辦啊?」王有財都要抓狂了。
「嘿嘿,到時候你就知道了。」趙德柱神秘一笑,嘴風嚴的很,「話說回來,明天不急著回東極,繞道去總場。米麵油鹽、醬油醋、花椒大料——這些東西得買。另外馬上二十個人來蓋房子,光窩頭就得多囤幾口袋糧。」
王有財嘆了口氣。
陳小山和牛滿倉表情倒是躍躍欲試,吉若有些迷茫,他是在場所有人裡面唯一沒有去過總場的。
「怎麼,去總場耍兩天都不積極了現在?」趙德柱嘆了口氣,裝作無奈的樣子,「聽說後天總場要放電影,既然你們不願意去,就算了吧。」
這話一落,馬架子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炸了。
陳小山本來已經縮在鋪位上準備睡覺了,聽見「電影」兩個字,騰地一下坐起來,兩隻眼睛瞪得溜圓:「電影?!真的假的?排長你聽誰說的?哪個片子?」
李明遠也激動了:「排長,消息確切嗎?總場放映設備是去年冬天才配齊的,我去參加培訓的時候只聽說機務連在調試,沒聽說正式放過片子。」
「晚飯前,四分場去總場辦事的人回來了,帶回來的消息。」趙德柱點了點頭,「他還說總場放了一張GG畫,是一張騎馬作戰的圖片。說這次放的是一套從來沒放過的蘇聯正片。」
「騎馬作戰的蘇聯電影?」吉若眼睛亮了起來。
難道是孟慶生說的那個,有一個跟自己很像的騎兵隊長的片子?
「放電影,是在露天放吧?」陳小山興奮勁一上來就剎不住車,「那是不是得自己搬板凳?總場那個打穀場能坐多少人?排長咱明天幾點出發?」
「你剛才不是不想去嗎。」趙德柱說。
「我啥時候說不想去了!」陳小山急得從鋪上彈了起來,「我是怕耽誤地里的活——豆角架子還沒搭完呢!但電影——排長你不是常說嘛,勞逸結合!豆角架子晚兩天搭死不了,電影晚兩天可就沒了!」
「你倒是學會用我的話堵我了。」趙德柱笑著搖搖頭。
「你們說的電影是長啥樣的?」吉若見陳小山這麼激動,問道。
牛滿倉想了想:「額在部隊看過《白毛女》!銀幕掛在操場上,全連一人搬個小板凳——人山人海!喜兒在山裡跑的時候,銀幕被風吹得鼓起來,喜兒的頭髮一飄一飄的,額當時看傻了,那風是真風!不是電影裡刮的!散場以後額在操場上坐了好久,腦袋裡全是白毛女的頭髮在天上飛。不過我沒看過蘇聯電影,聽說蘇聯電影裡頭的人說話跟打雷似的——」
「那是配音!蘇聯人說話跟咱們一樣大聲,」陳小山一臉正經地糾正他,「不過聽說蘇聯電影拍打仗的很厲害!肯定跟《白毛女》不一樣。《白毛女》裡頭全是哭,看得我心裡頭堵得慌,後來黃世仁被槍斃那段我才舒坦了,就那段最解氣。有一次放的時候擴音器壞了,大春說話光張嘴不出聲,底下有人喊『大喇叭你嗓子咋啦』,笑死我了——」
王有財眼神里也有些回憶,他這輩子在部隊看過好幾場露天電影。
《白毛女》看過,《鋼鐵戰士》也看過。還有一次,銀幕上的王成拿著爆破筒喊「為了勝利向我開炮」,身邊的小馬嘴上說不哭,手裡的炊事兵毛巾已經被他扯爛了。
趙德柱坐在馬紮上,看著陳小山和牛滿倉不知道又為了什麼吵起來。
他前世看過很多部露天電影。總場的打穀場他去了不下幾十趟,銀幕掛在那棵老柞樹上,放映機是蘇聯產的烏克蘭-5型,膠片有時候會卡,一卡畫面就抖,底下的人就拍巴掌喊「老孫——換片了——」。
後來有了新放映機,老孫的兒子接了他的班,再後來電視機進了屯子,打穀場上的銀幕落滿了灰。但此刻他坐在1959年五月底的馬架子裡,心中全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