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金泉把處置權交給趙德柱,這意味著不管趙德柱怎麼處理,四分場都得認。哪怕是直接上報總場,這件事可大可小,現在又是生產的關鍵時期……
不少人心中有了不好的聯想。
不過許金泉雖然平時嘻嘻哈哈的,威望倒還是足的,再加上趙德柱在眾人心中也算是靠譜的領導,所以沒人說話,都是屏住呼吸,等著趙德柱發話。
「人傷著沒有?」趙德柱嘆了口氣,先問向郭大勇三人。
郭大勇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抬起頭,看見趙德柱正看著他,鼻血干在嘴唇上,額頭上磕了一個青包,手指頭還在抖。
「沒、沒,就是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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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磕在哪兒?」
「車窗框上。」
「還有別的地方嗎?」
「沒、沒有了。」
「那就好。」趙德柱鬆了一口氣。
拖拉機再金貴,也只是個大鐵坨子,就算它今天趴了窩,四分場的地和東極的地也都耕的差不多了,造不成什麼太嚴重的後果。
人群中有議論聲音響起。
隨後,趙德柱繞到拖拉機後面,蹲下來看了看裂口的螺栓和崩角的犁尖。那個彎螺栓的斷裂面上有新茬也有舊茬——新茬是被郭大勇這一下撞彎的,舊茬看著像是之前翻硬地的時候就裂了,只是沒裂透。
田裡那些石頭撞了好幾天,這塊鐵早就有了暗傷,郭大勇只不過趕上了最後一根稻草。
他心裡大概有了數,站起來,沒看郭大勇,先問了李明遠一句。
「秀才,你仔細看看。你是機務培訓出來的,別光看外傷。」
李明遠點了點頭。
他從許金泉手裡接過馬燈,先繞到拖拉機正面,把發動機罩子掀開一條縫,舉著燈往裡頭照了照。柴油機還散著餘熱,一股混合著柴油和機油的溫熱氣息撲面而來。
他彎下腰,沿著氣缸蓋和油底殼的接縫處看了一圈——沒有滲油的痕跡,缸體完好。他伸手探了探高壓油管的接頭,乾燥的,沒鬆動。又繞到左側,蹲下來把履帶的張緊度用手指頭按了按——鬆緊跟白天收工的時候一樣,沒脫軌,沒跑偏。
他沿著履帶走到拖拉機後半截,在剛才郭大勇撞石頭的位置停了下來。他把馬燈貼近地面,照著犁架連接處的鑄鐵底座——完好。整個犁架的衝擊力被螺栓和犁尖吸收了,底座的鑄件沒有裂紋。
他最後繞到駕駛室底下,舉著燈看了看變速箱的外殼。外殼上有一層陳年的油泥,但沒有新鮮的油漬滲出來。他又讓牛滿倉爬上去踩了兩腳離合器,自己蹲在下面聽——分離軸承的聲音正常,沒有異響。
這一套流程是老周教的,用來檢查。
「發動機沒事。缸體沒裂,油路沒漏。履帶張緊啥的也都沒問題。」他把馬燈還給許金泉,推了推眼鏡,聲音帶著專業性的沉穩,「犁尖崩角和螺栓彎曲都是外傷,犁架連接底座完好,只要換螺栓、補犁尖,明天早上開工之前,花個半小時就能修好。」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站在旁邊臉色煞白的郭大勇,又補了一句。
「他應該是一掛上擋就撞了石頭,車沒跑出去多遠。發動機負荷不大,履帶也沒吃上力。如果跑出去幾十米再撞,犁架底座可能就裂了——那就要換整個犁架,得回總場機務連調配件。」
這番話沒有一句責備,但郭大勇聽了腿更軟了。他剛才只知道自己闖了禍,不知道這個禍到底有多大。現在李明遠把「多大」和「幸虧沒那麼大」都明明白白地擺在他面前,他才發現自己離一個更大的簍子只差了幾十米。
「成!」
趙德柱轉頭看向許金泉。
「老許,這事天亮以後你處理。他們是你的兵,你說了算。」
許金泉愣了一下,趙德柱把處置權又還給了他,不過比起剛才,現在人員的傷勢也明白了,事故的嚴重程度也清晰了。
趙德柱等於是把最難的那部分自己扛了,把最後拍板的人情留給了許金泉。
「我不是把擔子推給你,」趙德柱拉了下許金泉,走到遠一點的地方,把剛才看到的情況複述了一遍,「那個螺栓本來就是花的,這批備用犁尖是糧庫里翻出來老庫存的,上面還有個舊茬口。不是全怪老郭一個人撞的。追究起來比較麻煩。不過,你這邊的人你也應該給他一個教訓。你要讓他長記性——你自己想辦法。」
許金泉站在拖拉機旁邊,馬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他看著站在面前低著腦袋的郭大勇,又看了看旁邊臉都嚇白了的劉大柱和趙二桿子,想說點什麼重話,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剛來北大荒的時候。
那時候他還沒當場長,手底下沒有七十八號人,就他自己。他第一次見到拖拉機是在總場的打穀場上,一台蘇聯進口的,紅彤彤的鐵傢伙,比現在這台東方紅還大一圈。他在打穀場上站了整整一個下午,不敢碰,不敢問,就是看著。
那種心癢——那種明明近在咫尺又不敢伸手去摸的心癢。
他太清楚了。
他咳嗽了一聲。
「郭大勇。」
「到!」
「你這是什麼你知道不?這叫損毀公物,嚴重違反紀律!明天早上出工之前,你把你那兩個幫凶叫上,三個人一塊去找東極李明遠的報到。人家修車你們在旁邊看著——遞扳手、遞零件、端茶倒水,人家讓你幹啥你幹啥。修完了,你在晚點名的時候當眾做檢討。」他頓了一下,看著郭大勇那張沾著鼻血的臉,聲音有些恨鐵不成鋼,「你想學拖拉機,你正大光明地打報告,場裡安排你去學,今年沒名額了,那就明年繼續報。實在不行,東極分場的人就在跟前,這幾天天天在一起,你不會問一下他們能不能讓你開嗎?」
郭大勇的眼眶紅了,他張了張嘴,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沒出息,把眼淚給老子憋回去!明天早上按我說的去做,聽到沒有?!」
「是!」
「那就散了吧, 大晚上的,老子看你們是精力太旺盛了!」許金泉哼了一聲,吹滅了手裡的馬燈,揮了揮手。
聽到這句話,困的東倒西歪,哈欠連天的東極的人扭頭就往馬架子走。
其他四分場的人三三兩兩的也開始往回走。
月光重新籠下來,把四分場的土路照得灰濛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