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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鐵疙瘩

  夜。

  月亮不算圓,但夠亮。

  四分場駐地的土路上鋪了一層銀灰的光,老榆樹的影子斜在食堂門口的破鐵片子上,風一吹就晃。

  東方紅54今天沒有停在廣場,而是停在了地頭,履帶上的黑土已經幹了,裂成一塊一塊的泥殼子。犁鏵卸下來擱在旁邊,三片犁尖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其中一片是新換上去的備用犁尖,亮得能照見前面的三個人影。

  郭大勇蹲在拖拉機前面。

  劉大柱蹲在郭大勇旁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月光下這個紅彤彤的鐵傢伙,「你說這玩意開起來是啥感覺,我看東極的那些人開,老威風了。」

  看著郭大勇投過來的眼神,劉大柱有些心虛:「我就想進去看看駕駛室裡面長啥樣,摸摸那些個杆子是幹啥用的。」

  「摸一下有啥意思?」趙二桿子搖頭,「人家東極連那個四川娃娃都能開,你不敢試試?這幾天咱們天天在地頭上看著,看都看會了嘛!看會了不開一把,多憋得慌。」

  「人家那是正經培訓過的——」

  「培訓過的開得好,沒培訓過的就不許試試?你沒聽他們說,那牛滿倉不也是培訓的?我提一句,他們明天就走了,以後就沒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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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沒吭聲的郭大勇站了起來,跺了跺有些發麻的腳,他繞著拖拉機走了一圈。從地頭上看這台鐵傢伙看了整整四天,他太知道它長什麼樣了——知道它比推土機窄半圈,知道它的履帶印子比推土機深兩指,知道那兩個操縱杆拉左邊就往左拐拉右邊就往右拐,知道犁尖入土那一刻排氣管會冒一股黑煙。

  白天在地頭上,他看著牛滿倉坐在駕駛室里,看著陳小山坐在駕駛室里,甚至看著那個剛從林子裡下山沒幾個月的鄂倫春少年也坐在駕駛室里——他們坐在裡面的時候都很放鬆,好像屁股底下不是一台五十四馬力的鐵疙瘩,就是一條自家院子裡頭的長條板凳。

  這幾天他心裡一直在琢磨,越琢磨越癢,越癢越琢磨,這股子勁非但壓不下去,反而如鯁在喉,前幾天還能吃三大碗飯的他,今天破天荒只吃了兩碗!

  郭大勇長吐一口氣:「那就開一圈試試,我先來,你們幫我放著點哨。」

  劉大柱和趙二桿子表情都是一松,兩人別看嘴上說的厲害,可是真要拿主意,還得靠郭大勇。

  東極的那些人可是提過這個玩意的價格,要是不小心弄壞了,按照他們現在的工資來看,賣了他們三個都不夠的!

  郭大勇爬上駕駛室。

  第一次坐進這個位置,鐵皮座椅被白天的日頭曬透了,到夜裡還沒涼透。

  他坐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像騎在一頭睡著了的鐵牛背上,手心裡全是汗。劉大柱和趙二桿子在下面壓著嗓子催促:「快走快走,繞一圈就回來,沒人知道——」

  他緩緩啟動發動機,這個操作是他是專門問過陳小山的,啟動完之後,還得先讓發動機暖和一會,看看聲音是否平穩,排煙是不是正常。

  拖拉機緩緩噴出一口口黑煙,一切順利。

  郭大勇把手往操縱杆上一搭,腳下的踏板硬邦邦地頂著腳掌。

  按照他這幾天看的步驟,拉離合,掛檔,再往前推離合,他這個新手不用考慮轉向的問題,只要能讓大鐵牛往前開直線,就算成功。

  郭大勇長滿繭子的大手放在拉杆上。

  雖然這幾天都有看,但是他不知道要用多大的力,手上的感覺,就算看上一萬遍,他也不可能掌握。

  他照著自己的直覺動了一下,出乎他意料,拖拉機猛地往前一竄。

  不是像牛滿倉,陳小山他們開的時候那樣穩穩噹噹地起步,履帶碾過地上的碎石子和干土塊,整個車身劇烈顛簸了一下。

  郭大勇的腦袋撞在車窗框上,鼻子磕出了血也顧不上擦。他手忙腳亂地想讓它停下來,但他越是慌,鐵傢伙越是不聽使喚。

  拖拉機歪歪扭扭地往前沖了五六來米,屁股後面騰起一蓬黑煙。

  然後是一聲刺耳的金屬尖嘯。

  犁鏵沒有卸乾淨。右邊那片備用犁尖還掛在犁架上——郭大勇忘了檢查這個。犁尖撞在一塊埋在地里的花崗岩上,崩掉了一個角,斷口在月光下閃著白森森的寒光。

  犁架被撞得往右偏了半寸,固定犁架的螺栓彎了一根,裂口從螺紋根部一直裂到螺帽邊緣。整個犁架歪歪扭扭地掛在拖拉機屁股後面,像一條脫了臼的胳膊。

  拖拉機又往前躥了兩步,熄火了。

  郭大勇坐在駕駛室里,臉上的汗和鼻血混在一起往下淌。

  發動機熄火之後的寂靜比剛才的轟鳴更嚇人,整個四分場的駐地只能聽見柴油機冷卻時發出的嘀嗒嘀嗒聲。

  劉大柱傻了。

  趙二桿子也傻了。

  兩個人站在月光下面,看著那根彎成弧形的螺栓和地上崩掉的犁尖碎片。

  滿腦子就只有兩個字。

  完了。

  ……

  馬架子裡面。

  李明遠對機器運轉的聲音極敏感,晚上躺在地鋪上看書,柴油機一響他就坐起來了,然後聽見了那聲金屬撞擊和犁尖崩裂的聲音,他立刻喊醒了趙德柱。

  趙德柱趕到的時候,許金泉也差不多同一時間到了。

  他穿著一件從天津老家帶來的舊毛衣,袖子上的毛線頭拖了半截沒來得及挽,腳上趿拉著一雙後跟踩平了的解放鞋,鞋帶也沒系。他站在拖拉機旁邊,手裡舉著一盞馬燈,燈芯火光照著他鐵青的臉。那頭捲髮在被窩裡滾了半夜,炸得跟一團被野豬拱過的艾蒿似的。

  他身邊還有不少人跟了過來,都是被拖拉機的聲音吵醒的。

  郭大勇早已經從駕駛室里爬下來,他站在拖拉機旁邊,鼻血已經幹了,嘴唇在月光下直哆嗦,出事的第一時間他就想跑,但是最終他放棄了。

  劉大柱和趙二桿子表情哭喪,也站子在旁邊。

  「場長——」

  「都他媽的給我閉嘴!」許金泉把馬燈往地上一擱,繞到犁架後面蹲下來,舉著燈看那根彎掉的螺栓和崩了角的犁尖。

  看了好一會兒,他把馬燈擱在地上,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

  所有人都等著他發火——許金泉發火在四分場不是什麼新鮮事,上次有個兵拿鋤頭把犁鏵砸豁了口,被他罵了半條街。

  但他沒立即發火。

  他轉過頭,看著趙德柱。

  「趙場長,你說說,這算什麼事,這件事怎麼處理?」

  這話一出口,在場的人表情都是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