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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心病

  屋裡那股子燒布、檀香、雞血攪在一起的怪味兒還沒散盡,劉老先生已經把桃木劍擱回了八仙桌上,又讓灰褂子婦人去灶房重新盛一碗生米,用手指頭在米麵上畫了個圈,嘴裡念了兩句,然後往劉翠蘭懷裡一塞。

  「端著。今晚上擱枕頭邊上,睡一宿,明兒個倒進鍋里跟飯一起煮了吃。米是乾淨的,吃進肚子裡頭,心就落地了。」

  劉翠蘭兩隻手捧著那碗米,捧得緊緊的。她重重點了點頭,看起來倒是清醒了許多。

  劉老先生拍了拍手,轉過來對一屋子還沒散的人說:「事兒辦完了。翠蘭這姑娘歇兩天就能好利索。街坊鄰居們都回吧,該做飯做飯,該餵豬餵豬,別都杵這兒聞這燒衣裳的味兒,聞多了晚上睡不著覺。」

  他揮了揮手,像趕雞一樣往外轟人。

  門口的人群嘁嘁喳喳地散了,有人還在回頭張望,有人邊走邊跟旁邊的人嘀咕,說那血怎麼是黑的,說趙場長剛才打人跟變了個人似的,說劉老先生就是有本事。

  雜七雜八的話亂鬨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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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攙人的婦人也要走,劉老先生叫住了她們:「你們兩位先別走。廚房裡有小米沒有?」

  穿灰褂子的那個點了點頭:「有,有。」

  「熬一鍋小米粥,熬稠乎點,放兩粒紅棗。這姑娘脾胃空了幾天了,不能吃乾飯,先喝粥養一養。今晚上你們兩位辛苦辛苦,輪著陪她。等她喝完粥,給她用熱毛巾擦擦臉,換身乾爽衣裳。明天要是精神頭回來了,就能下地了。不好再讓她一個人走道。五天之內不許下地乾重活。」

  這時候,馬德勝訕訕地從牆角挪出來,揉著還在隱隱作痛的胳膊肘。

  趙德柱那一下雖然沒把他胳膊真的弄斷,但關節囊被撐開之後再縮回去,那股酸脹勁兒沒個三五天消不掉。

  他走到劉老先生跟前,弓著腰,聲音比剛才矮了半截:「劉老先生,這趟辛苦您了——多少錢您說個數。」

  劉老頭正在用一塊舊布擦他的桃木劍。

  他搖搖頭。

  「不要錢。」

  馬德勝愣了一下:「那、那怎麼行,您大老遠跑一趟——」

  「這算個啥事。」劉老先生把桃木劍裹進一塊藍布包袱里,動作不緊不慢。「不過有一樣,全屯子老少爺們今兒個你家的事勞煩到了,你得補一補眾人這個情分。老王莊前天殺了口豬,老母豬,不肥,但好歹是肉。你去稱上十斤五花肉來,再去粉坊弄幾斤粉條子,今晚上在這院子裡頭支一口大鍋,燉一鍋豬肉燉粉條子,請大夥都來吃一碗。」

  馬德勝張了張嘴,下意識地去捂自己的褲腰,那裡頭縫著個暗口袋,塞著幾張皺巴巴的票子。

  豬肉就算不肥的老母豬也得五六毛一斤,十斤五花肉加上粉條子,算下來少說六七塊錢。在這個青黃不接的五月,六七塊錢不是個小數。

  劉老先生好像沒看見他的手往哪兒捂,繼續慢悠悠地說:「你要不去也行。我也好說話,本來也是緣分一場——十塊。」

  「我去!我去!」馬德勝一拍大腿,忙不迭答應了。

  趙德柱這時候正蹲在門檻上抽菸,聽見劉老先生說老王莊殺了豬,他抬起頭來。

  「老王莊殺豬了?」

  「嗯,老王莊。」劉老先生點了點頭,「前兒個的事。那豬養了三年不下崽,白吃糧食,老王頭一生氣給偷偷宰了,還給我送了一點,這事你可別往外面瞎說。」

  「害,我就是為了這事來的。」趙德柱站起來,從懷裡掏出兩張票子,走到馬德勝面前。

  馬德勝看見他走過來,身體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他的右胳膊又隱隱作痛起來,肩膀往下縮著,兩個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後攥著褲縫站在那,臉上的表情像被罰站的小學生。

  趙德柱把錢往他手裡一遞。

  「幫我帶點。」

  「帶、帶啥?」馬德勝不敢不接,兩隻手伸出去接錢的時候,手指頭都是僵的。

  「五花肉來三斤。豬板油能不能弄到?」

  「豬板油——」馬德勝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抬頭看了趙德柱一眼,又趕緊低下,「那得看老王頭舍不捨得賣。板油是好東西,一般人都留著自己熬油。」

  「那就問他舍不捨得。捨得的話來五斤。再割兩斤瘦肉,有肥有瘦的那種。」

  馬德勝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帳。三斤五花肉,五斤板油,兩斤瘦肉——十斤肉,按老母豬的價算少說也得五塊來錢,要是板油另算的話更貴。可趙德柱塞給他的兩張票子他連看都沒敢看是多少,就攥在手心裡頭,手心裡全是汗,把錢都浸潮了。

  「夠不夠?」趙德柱問。

  「夠了夠了夠了,」馬德勝連聲說,「肯定夠了。」

  其實他根本沒看票子的面額。

  「那還不快去?」

  馬德勝拔腿就跑。他跑出院門的時候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摔個狗啃泥,踉蹌了兩步才穩住身子,頭也不回地往屯子西頭跑了。

  劉老先生往門口瞟了一眼,笑了,山羊鬍抖了抖。他把藍布包袱紮好,往肩膀上一挎,從桌底下把那根半舊不新的拐杖摸了出來,敲了敲趙德柱的小腿。

  「後生,給我來只煙,一點眼色都沒有。」

  趙德柱忙不迭掏出煙和洋火,給老先生點上了。

  「老先生,你早就看出來了吧。」趙德柱看著老先生吞雲吐霧。

  「看出來個啥。」

  「其實劉翠蘭是裝的,她是被馬德勝打的受不了了故意鬧這麼個動靜。」

  劉老先生搖搖頭:「害,誰說的清,就算是裝的,好多時候裝著裝著也就成真的了。」

  趙德柱摸了摸鼻子。

  其實他還有些好奇一件事,關於劉翠蘭指尖刺出的黑血,還有燒衣服的怪聲音。

  他不信這世上真的有神仙鬼怪,他猜測這老頭可能懂點化學之類的,靠這個來唬人。

  「在想什麼呢?」劉老先生斜著眼看了一眼趙德柱。

  「沒,沒。」趙德柱有些心虛。

  這老頭可能不懂仙術,不過他那一雙蒼老的眼神仿佛可以看穿人心。

  「老頭我連錢都沒要,就為了給你弄點肉,你倒好,心裡編排我起來了?」劉老先生笑了笑,聲音像夜梟一樣。

  趙德柱一愣:「你怎麼知道?」

  「先生我能掐會算,你這點小心思還瞞得過我的眼睛?」

  趙德柱這一下算是徹底服了,扶著老先生到一邊德椅子上坐下:「劉老先生,你說人心裡頭有東西的話,能治嗎?」

  劉老頭轉過頭來看了趙德柱一眼,那雙老眼在暮色里顯得格外清亮。

  他沒有問趙德柱說的是誰,也沒有問趙德柱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

  「你是說你自己?」

  「嗯。腦子面老是想起來以前的事,戰場上的,還有些其他的。」趙德柱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