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王家村,三人才放慢腳步,蘇青禾一邊走,一邊壓低聲音跟雙胞胎講解今晚行動的要點。
「知道我為什麼要讓你們換鞋嗎?」
雙胞胎搖了搖頭。
「因為我們平時穿的鞋底有花紋,踩在不同的地面上會留下不同的印記。萬一被人發現了報了官,差役會根據鞋印來追蹤。換了別人的鞋,鞋印就對不上,他們就找不到我們頭上。」
兩人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蘇青禾繼續說:「鞋碼比自己的腳大一些,這樣走起路來的步幅和平時不一樣,別人就沒有辦法通過步幅推斷出身高和體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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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蒙臉,不只是為了不讓別人認出我們的臉,也是為了不讓我們的頭髮和衣服上的線頭等掉在現場。辦案的老手,能從一根頭髮絲、一根線頭查到線索。所以以後做這種事,頭髮要全部包好,衣服要穿不常穿的,最好是沒有任何特徵的舊衣服。」
「這些都是反追查的基本常識。我們今天做的事,只要沒有被當場抓住,就絕對不能承認。不管別人怎麼猜、怎麼懷疑,只要我們沒有留下確鑿的證據,誰也奈何不了我們。」
蘇青禾之所以敢這麼肆無忌憚,就是因為她確信不會被抓個現行。
雙胞胎聽得連連點頭,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像是兩塊海綿一樣拼命吸收著阿姐講的每一個字。
她們從出發到現在,一直處於一種興奮的狀態——昨天沒能跟著阿姐去王家教訓王大柱,她們心裡還覺得很遺憾,沒想到今天晚上阿姐就帶她們補上了。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過得很平靜。
柳翠荷每天跟著雙胞胎一起晨練、認字、做針線活,空閒的時候就幫周媽做做家務、帶帶安安康康。
她的氣色一天比一天好,臉上漸漸有了血色,說話的聲音也比以前大了些,偶爾還會主動開幾句玩笑。
王二妮的變化更大——她跟著雙胞胎跑了幾天步之後,雖然每天累得倒頭就睡,但飯量見長,小臉蛋也開始鼓起來了,不再是以前那副面黃肌瘦的樣子。
最重要的是,她漸漸地不那麼怕生了,偶爾也會主動跟雙胞胎說幾句話,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終於有了幾分屬於孩子的天真。
柳翠荷用蘇青禾給的布料,給自己和王二妮各做了兩身新衣裳。
她的手藝很好,針腳細密勻稱,裁剪也得體,穿上身之後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
王二妮穿著一件粉色的小襖,在院子裡轉了好幾個圈,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就在母女倆穿上新衣裳的第三天,馬家營突然來人了。
柳老漢怒氣沖沖地闖進院子,一進門就指著柳翠荷的鼻子破口大罵:「你這個丟人現眼的玩意兒!居然敢和離?你知不知道,我們柳家的臉都被你丟光了!整個馬家營都在背後戳我們脊梁骨!」
柳翠荷正在院子裡晾衣服,聽到父親的罵聲,她的手頓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她不緊不慢地把最後一件衣服晾好,拍了拍手,轉過身來,看著父親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語氣平靜得讓柳老漢有些意外:「你不是說我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嗎?我再怎麼樣也不關你們的事。我和離了,可我也沒有回馬家營,怎麼就丟了你們的臉了?」
柳老漢被她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正要反駁,柳翠荷卻沒給他機會,繼續說道:「我被王大柱打死就不丟臉了,是嗎?所以你們的臉面比我的命重要得多,是嗎?既然如此,那我為什麼還要在意你們的臉面呢?」
柳老漢被她這番話說得啞口無言。
他沒想到一向逆來順受的小女兒,竟然敢這樣頂撞他。
他氣得鬍子都在發抖:「你個逆女!你......」
柳翠荷沒被他的指責所綁架,聲音更冷了幾分:「都說父慈子孝。父不慈,我為什麼要孝順?」
這也是蘇青禾這些天給她們上課時反覆強調的道理之一——生而為人,最先要愛的是自己,有餘力之後,再去愛別人。
孝順是美德,但愚孝不是。如果父母不把你當人看,你也不必把他們當神來供。
柳老漢指著柳翠荷的手指都在哆嗦:「你個逆女!好好好,以後咱們斷絕關係!你再也與柳家無關!」
柳翠荷聽了這話,不但沒有慌張,反而冷笑了一聲:「其實用不著你來斷絕。因為自從我出嫁之後,我就已經沒有家了。自從我被王大柱打得半死,回去求助,你們無動於衷之後,我就再也沒有打算回去過。放心吧,我不會回去丟你們的臉的。」
柳老漢被她堵得說不出話來,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猛地轉過頭,又把矛頭指向柳翠萍:「還有你!你明知道她要和離,非但不勸阻,還跑去幫她談和離!你們姐妹倆合起伙來丟人現眼!你也是當娘的人了,就不怕以後影響你女兒的名聲?」
柳翠萍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我並不覺得維護自己的妹妹有什麼好丟人的。自己的女兒、自己的妹妹被人打得半死,卻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的人,才應該覺得丟人。王大柱打的何止是翠荷啊,他打的也是柳家的臉面。你們倒好,非但不還回去,還把另一半臉送上去給人打。」
柳老漢「你」了半天,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終一甩袖子,轉身就走。
柳老太看著兩個女兒,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可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說,低著頭跟在柳老漢身後離開了。
兩人就這樣連飯都沒有吃,氣沖沖地來,又氣沖沖地走了。
這一次,柳翠荷沒有流淚。
她站在院子裡,看著父母遠去的背影,心裡頭有一種說不清的輕鬆。
她轉過身,對蘇青禾說:「禾兒,我好像……又救了自己一次。一次是跟王大柱和離,一次是跟娘家徹底斷了關係。」
蘇青禾看著她,目光裡帶著讚許和欣慰:「對,小姨,你救了自己兩次。你很棒。就像我說過的那樣——千萬次,都要救自己於水火之中。任何時候,都不能放棄自己。」
柳翠荷用力地點了點頭。
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眯了眯眼,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那是一個自由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