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進門到坐下,柳老漢一直坐在椅子上,叼著旱菸杆,吧嗒吧嗒地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也沒說一句恭喜的話。
大姨柳翠蘭和大姨父趙二牛也坐在一旁,大姨父悶著頭不說話,大姨則是時不時瞟一眼蘇青禾帶來的那隻公雞和紅雞蛋,嘴角動了動,到底沒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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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青禾也無所謂。
她今天來,就是把話帶到,禮數走到,至於柳家這邊是什麼態度,她壓根沒指望過。
稍稍坐了一會兒,蘇青禾就站起身,語氣平淡地說:「姥姥,姥爺,那我就先回去了。還得去鎮上給我娘買幾根豬蹄。」
柳老太一聽,連忙站起身來:「你等我,我跟你一塊兒回去看看你娘。」
說著,轉身就進了裡屋,翻箱倒櫃地收拾東西去了。
蘇青禾便在堂屋裡站著等。
沒一會兒,大姨柳翠蘭也站起身,跟著進了裡屋。
很快,蘇青禾就聽到裡面傳來壓低了嗓門的爭吵聲。
她的五感本就比常人靈敏得多,哪怕兩人已經把聲音壓得很低,她還是聽得一清二楚。
「娘,你這是幹什麼?金寶和銀寶每天也要吃雞蛋呢,你都拿去給二妹了,他倆吃啥?」柳翠蘭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滿。
柳老太的聲音也沉了下來:「她再怎麼說也是你的親妹妹!她生了兒子,我做姥姥的拿幾個雞蛋去看一眼,難道不應該?再說了,你的外甥女今天可是提了紅雞蛋和公雞上門來報喜的,你虧了什麼了?」
「我也沒說不能拿雞蛋去,但你也不能拿這麼多啊!」
柳翠蘭的聲音拔高了一點,又迅速壓了下去,「你這籃子裡起碼裝了二十個了吧?再加上紅糖、乾菜、還有那塊粗布……這些東西加起來,不比那隻雞值錢?」
柳老太沉默了片刻,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就算二十個雞蛋,你也不虧。就幾尺粗布、兩把干豆角、一小包紅糖,你就心疼成這樣?催生禮咱們沒送,現在人家生了,回個禮你都要推三阻四的。你二妹平時也沒回來跟你爭過什麼吧?」
柳翠蘭冷笑了一聲:「她一個外嫁女,憑什麼回來爭?她有那個臉回來爭嗎?她的孩子姓蘇,不姓柳!再說了,她確實沒回來跟我爭什麼,可她也沒拿什麼東西回來補貼娘家吧?」
「她日子不好過,自身難保,拿什麼補貼娘家?」柳老太的聲音也有些急了。
「她日子不好過?」柳翠蘭語氣尖利起來,「妹夫生前可沒少上山打獵,掙的錢不少,咱們家沾過什麼光嗎?他那獵物,寧可拿到鎮上去賣錢,也沒見給我們送一條兔子腿來!」
「那不是他們蘇家有個讀書人要供著嗎?銀子都填到那個窟窿里去了,哪有餘錢往娘家拿?」柳老太的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反正我不管,親疏有別。」柳翠蘭的聲音硬邦邦的,「再說了,我今天看禾丫頭那身穿戴,可不像是日子過不下去的樣子。她既然有錢穿那麼好,自然也不缺你這幾個雞蛋。」
柳老太的聲音終於帶了怒氣:「平時也就算了!現在是你妹生孩子!娘家催生禮沒送,報喜回禮也摳摳搜搜的,現在大勇又不在了,她們孤兒寡母的,娘家還這個態度,你讓你妹在婆家怎麼抬得起頭?她們以後要怎麼活?」
裡屋安靜了片刻。
過了好一會兒,柳老太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深深的疲憊和嘆息:「大丫頭啊……人不能算得那麼盡啊。一筆寫不出兩個柳字,那是你親妹妹。」
裡屋沒有再傳出爭吵聲。
過了一會兒,門一開,簾一挑,柳老太提著個籃子走了出來,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仿佛剛才那場爭執從未發生過一樣。
她沖蘇青禾笑了笑,語氣自然地說:「走吧,禾丫頭,去看看你娘。」
蘇青禾什麼也沒提,點了點頭,接過柳老太手裡的籃子,攙著她的胳膊往外走。
小姨柳翠荷也站起身,送她們到門口。
她的眼眶依然紅腫著,聲音沙啞地對蘇青禾說:「禾丫頭,過兩天我再去看你娘。這兩天家裡有點事,走不開。」
蘇青禾點了點頭,看著柳翠荷那副強撐著的樣子,心裡大概猜到了一些。
她沒有問,只是說:「好的小姨,有空了就來家裡玩,我娘看到你一定會高興的。」
柳翠荷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笑出來,只是點了點頭。
蘇青禾跟著柳老太走在村道上,心裡想著剛才聽到的那番對話。
她沒有生氣,也沒有失望,因為她本來就沒對柳翠蘭抱什麼期望。
至於小姨柳翠荷,蘇青禾不知道她具體是遇到了什麼事才會哭成那樣,不過想也知道,無非就是丈夫、孩子或婆媳關係了。
但她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如果有一天小姨求到她面前來,她一定會幫。
走到岔路口的時候,蘇青禾回頭看了一眼。
小姨還站在院門口,望著她們的方向,瘦瘦的身影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有些孤單。
兩人到了清水鎮,蘇青禾直奔肉攤,一口氣買了好幾條豬蹄,讓攤主幫她剁成塊,用油紙包好。
反正現在天冷,東西放得住,多買幾根放著慢慢吃,省得天天往鎮上跑。
要不是柳老太跟在旁邊,她還想再多買一些,悄悄放進空間裡存著,隨吃隨取,多方便。
柳老太看著她掏錢買那麼多豬蹄,眼睛都瞪大了,拉著她的胳膊小聲問:「禾兒,你哪來那麼多銀錢?這豬蹄可不便宜,你這一口氣買了這麼多,你奶奶會不會……」
蘇青禾把豬蹄放進背簍里,語氣平淡地回道:「姥姥,我們已經跟老宅分家且斷親了,銀子現在是自己管著,不用交給公中了。」
柳老太一愣,臉上的表情像是沒聽清:「分家?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我爹在山上失蹤了七日之後。」蘇青禾邊走邊說,語氣沒什麼波瀾,「蘇老頭和蘇老太想把苗兒和果兒賣到鎮上員外家去做奴僕,我不肯,鬧了一場,就分了家斷了親。」
柳老太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嘴唇哆嗦了幾下,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你們孤兒寡母的,分家出來可怎麼過日子?有沒有被人欺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