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牙人轉回櫃檯後面,彎腰搬出一條條凳,放在蘇青禾面前:「姑娘坐,人馬上就來。我先跟您說明白——按大啟的規矩,咱這是官牙,人都是籍冊上登記過的,有來路有去路,不沾拐帶的事。您買了人,得跟我去縣衙簽契蓋印,這份錢您出,三文。」
蘇青禾點了點頭,在條凳上坐下來:「嗯,明白。」
正說著,後院的門帘一挑,三個婦人魚貫走了出來。
都是三十五六到四十出頭的年紀,穿得乾淨整齊,但衣裳上都打著補丁,洗得發白。
她們低著頭,走到堂屋中央,站成一排,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卑微而順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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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牙人逐個點過去:「這個是趙家的,四十歲,原先在大戶人家做粗使婆子,力氣大,能幹活,劈柴挑水都不在話下,帶孩子也行;這個是孫嬤嬤,三十八,鎮上大戶人家出來的,奶過兩個孩子,會伺候人;這個是張家的,三十九,什麼都能幹……」
蘇青禾沒等他介紹完,已經站起來,走到三個婦人面前。
她先從趙家的面前經過。
那婦人低著頭,鞋尖並得很攏,看起來老實本分,但蘇青禾的目光掃過她的手指——指甲縫裡有黑泥。
蘇青禾沒說話,不動聲色地移開了目光,走到孫嬤嬤面前。
這位白白淨淨的,收拾得也利索,但眼神有些活泛,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一看就是個心眼多的。
蘇青禾心裡搖了搖頭,這樣的人她不會要。
最後她停在張家的面前。
這婦人中等身材,從頭到腳都穿得乾乾淨淨的,雖然衣裳上也打著補丁,但漿洗得很乾淨,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舊木簪綰著,沒有一絲亂發。
雙手交握在身前,微微低著頭,姿態謙卑。
她不像第一個那樣壯實,也不像第二個那樣活泛,但看著就讓人覺得很踏實、很本分
蘇青禾打量了她幾眼,開口問道:「你原先在哪家當差?會什麼?」
「回姑娘,老婆子以前在縣丞府上做過幾年幫工,後來縣丞老爺調任,我就被遣出來了。會做些家常飯菜,也會縫補漿洗,照顧過產婦和孩子。」
蘇青禾又問了幾個問題,她都一一作答。
雖然聽得出來她有些緊張,說話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但條理很清晰,回答得也很實在,沒有誇大其詞,也沒有刻意貶低自己。
蘇青禾心裡有了數,轉頭對牙人說:「就她吧。」
劉牙人乾咳一聲,搓了搓手:「姑娘,人你看準了?看準了咱就走契。張家的,賣身銀子是八兩。這價我沒多要——這婆子手腳利索,人也本分,在縣丞府上做過幾年,很懂規矩,會伺候人,值這個價。您買了回去,保管用得順手。」
蘇青禾沒接話,只是笑了笑,慢悠悠地開口:「八兩?掌柜的,您這是看我臉嫩,拿我當外行宰呢。」
劉牙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連忙擺手:「姑娘這話說的!我們做生意的,童叟無欺!這張家的確實值這個價,您看這身板,這精氣神,一看就是利索人……」
蘇青禾也不急,掰著手指頭給他算:「您說她在縣丞府上做過,可縣丞老爺都調任了,她要是真的好,怎麼不帶著走?再者說,她準備四十了,這個年紀的僕婦,市面上最多二兩到六兩。您開口就是八兩,難道不是欺負我不懂行情?」
劉牙人被她說得一愣一愣的,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這姑娘說得頭頭是道,顯然不是那種好糊弄的。
他乾笑了兩聲,語氣軟了下來:「姑娘是個懂行的……那您說,多少合適?」
「四兩。」蘇青禾乾脆利落地報了個價。
「四兩?這也太低了!」劉牙人苦著臉,一副要虧本的表情,「姑娘,您也得讓我賺口飯吃啊!這樣,六兩,最低了,再少我就虧本了。」
「就四兩,不加價。」蘇青禾語氣平淡卻不容商量,「您要是覺得行,我現在就付銀子簽契。要是不行,我就去別家看看。」
她說著,作勢就要站起來。
劉牙人一看這架勢,連忙喊住她:「得得得!四兩就四兩!姑娘真是個爽快人,我這輩子還沒見過像您這麼會講價的姑娘家……」
蘇青禾也不理會他的碎碎念,從懷裡數出四兩銀子,放在櫃檯上。
劉牙人接過銀子,咬了一下確認成色,然後收進袖中,拿出兩張紙——
一張是張家的籍冊底聯,一張是空白的契書。
他鋪開契書,提起筆,問了一句:「姑娘,你這契書上寫什麼名?張家的……你給她改不改名?」
蘇青禾轉頭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張家婦人,問她:「你原先叫什麼?」
婦人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主家會問她的名字。
她低下頭,聲音有些發澀:「原先主家都叫我張家的……我本姓周,娘家姓周……」
「那契上寫周氏。」蘇青禾說,「到我家,我叫你周媽,不改你姓。」
周媽——這個名字從今天起就不再是「張家的」了。
她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額頭抵在地上,聲音哽咽:「姑娘……你讓我給你當牛做馬,我下半輩子都記你的恩……」
蘇青禾彎腰把她扶起來:「別跪了,回家路上還得走將近一個時辰,你把力氣留著走路。」
周媽被她扶起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連連點頭。
劉牙人見這主僕二人說完了話,便埋頭填好了契書——姓名、年貌、賣銀數目,一項一項寫得清清楚楚。
然後他把契書轉過來,指著簽名處對蘇青禾說:「姑娘,你在這簽個名,按個手印。」
蘇青禾接過筆,蘸飽了墨,在契書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字跡端正有力,筆畫乾淨利落,雖然算不上什麼書法大家,但自有一股獨特的風格。
劉牙人探頭看了一眼,眼中露出一絲訝異:「姑娘字寫得真好,自有風格,倒像是讀過好幾年書。」
「識得幾個字。」蘇青禾沒有多談,放下筆,按了手印。
劉牙人收了契書,吩咐夥計看好鋪門,對蘇青禾說:「走,去縣衙籤押蓋印。這最後一道手續辦完,人就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