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司琰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嘴唇翕動。
「我以前是瞎了。」
「對,你是瞎了。」蘇清言接上他的話,「但我沒有義務等你復明。」
裴司琰猛地往前了一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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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道不重,但那個動作本身就是越界。
蘇清言低頭看著他的手。
她沒有掙,她抬起另一隻手,巴掌實打實落在裴司琰臉上。
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清脆得很,護士台後面的護士嚇了一跳,抬頭張望。
裴司琰的臉被打偏了幾公分。
他沒有鬆手,臉頰上迅速浮起紅印,指痕清晰。
「你以前從來不會這樣。」他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蘇清言把手腕從他手裡抽出來,力氣大得讓他的手被甩開。
「以前我愛你。」
她後退一步,和他拉開距離。
「現在只剩噁心。」
這個詞第二次從她嘴裡出來。上次是在醫院門口,隔著半米的距離。這次隔得更近,巴掌的溫度還留在她手心裡。
裴司琰站在原地,紅了的臉頰被日光燈照得分明。
他忽然扯了下嘴角,像是想笑,但笑不出來。
「你說噁心就是還有感覺。」
蘇清言看了他一秒。
「裴司琰,你連被人打了一巴掌都要往'她還愛我'上面靠。你不是痴情,你是自戀。」
她轉身推開ICU的門,走了進去。
門關上了。
裴司琰站在走廊里,臉上的紅印慢慢變深。
護士在台後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被旁邊同事拉了一下,趕緊低頭。
宋秘書從電梯口小跑過來,看見裴司琰臉上的掌印,整個人定住了。
「裴……裴總?」
裴司琰把鬆掉的領帶扯下來,攥在手裡。
「沒事。」
他轉身往電梯走,步子很快,後背繃得發直。
宋秘書跟在後面,小心翼翼:「需要冰敷嗎?」
裴司琰按了電梯鍵,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不用。」
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
門合上的一瞬間,宋秘書看見他用手背貼了一下自己的臉頰。
裴司琰從醫院回公司後,整個下午沒有說一句話。
宋秘書把文件送進去三次,每次看到的都是同一個姿勢,他坐在椅子裡,受傷那側的胳膊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按著臉頰。
那個位置,是蘇清言打他的地方。
下午五點半,宋秘書的手機震了。
是他在醫院附近安排的人發來的報告。
「蘇小姐五點離開醫院,與顧主任一同駕車前往城西'楓廬'私房菜館。已入座包間。」
宋秘書看了這條消息看了十秒,不知道該不該匯報。
最終他選擇裝作沒看見。
可惜他的猶豫被裴司琰發現了。
「什麼消息?」
宋秘書回頭,裴司琰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辦公室門口。
「沒什麼重要的。」
裴司琰走過來,直接拿走他手機,看了那條信息。
他的臉色慢慢變了。
楓廬,北城最有名的約會餐廳,包間需要提前一周預定,菜單按人頭定製,燈光暗暖。
顧臨淵帶蘇清言去了那裡。
裴司琰把手機還給宋秘書,聲音緊繃,「那家店的包間是什麼樣的?」
宋秘書不敢說。
「說」
宋秘書咽了口口水,「……有燭台。」
裴司琰轉身回辦公室,把門關上了。。
宋秘書在門外站了好一會兒,聽見裡面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拳頭砸在桌面上。
楓廬,二樓竹影包間。
桌上點著兩支白色蠟燭,菜已經上了三道。
顧臨淵今天沒穿白大褂,換了件墨綠色針織衫。衣領松的,露出鎖骨的一小截線條。
他把一盤蟹粉豆腐推到蘇清言面前,「這家的豆腐用的是石磨點鹵,不膩。你試。」
蘇清言嘗了一口,「你怎麼知道這家店?」
「上周查資料經過這條街,聞著味道進去的。當時想以後帶你來嘗嘗。」顧臨淵給自己倒了半杯酒,「今天算是兌現了。」
蘇清言放下筷子看他,「臨淵,你帶我來這兒有什麼目的?」
顧臨淵被她的直接噎了一下,笑著舉起酒杯,「目的就是吃飯。你這幾天太緊繃了,需要換個環境喘口氣。別想太多。」
蘇清言沒追問,她確實很久沒在這種安靜的地方坐下來好吃一頓飯了。
顧臨淵給她盛湯時,手機響了一下。他瞟了一眼,按掉了。
「誰?」
「一個不認識的號碼。」顧臨淵把湯碗推過來,「可能是推銷。」
蘇清言喝了口湯,溫熱的液體從喉嚨滑到胃裡,整個人暖了一點。
「今天下午的事你都看見了?」
顧臨淵沒有裝不知道,「ICU辦公區有玻璃窗。我出來的時候,你已經進了門。但聲音隔著門能聽見一些。」
蘇清言攪著湯碗裡的銀耳,「你覺得我過分嗎?」
顧臨淵放下酒杯,認真想了兩秒。
「不過分,但你打完之後手疼不疼?」
蘇清言愣了一下。
顧臨淵伸出手,「給我看看。」
蘇清言把右手遞過去,掌心微紅,打人的那一下確實使了力。
顧臨淵把她的手翻過來看了看,指腹按了按掌根的位置,「沒傷到骨頭,但下次別用這隻手打人了,你傷還沒完全好。」
蘇清言把手收回來,「沒有下次了。」
顧臨淵嘴角動了動,沒有多說。
兩人繼續吃飯,聊了些案子進展和毒理分析的事。
八點半,顧臨淵送蘇清言回酒店。
車子停在酒店門口時,蘇清言剛要開門,顧臨淵叫住了她。
「青鸞。」
她轉頭。
顧臨淵握著方向盤,側臉被路燈照出柔和的線條。
「你不需要對今天的事內疚。你對他做的每一個反應,都是他三年種下的因結出的果。」
蘇清言看著他。
「我沒有內疚。」
顧臨淵點了下頭,「那就好,明天見。」
蘇清言下了車,走進大堂時,轉角處有個人靠在柱子旁。
裴司琰換了件深色毛衣,臉頰上下午的紅印已經消了,但隱約還有一層不自然的暗色。
蘇清言的腳步沒停。
裴司琰跟了上來,和她隔著三步的距離。
「你跟他去吃燭光晚餐。」
蘇清言按了電梯鍵,「跟你無關。」
裴司琰的聲音里有一種壓抑的東西,「他對你什麼心思,你看不出來?」
電梯門開了,蘇清言走進去。
裴司琰伸手擋住了正在合攏的電梯門。
「蘇清言,他喜歡你。」
蘇清言靠著電梯壁,手指按在樓層鍵上。
「所以呢?」
裴司琰的手指攥緊了電梯門框,指節泛白。
「你才離婚不到一個月。」
「裴司琰。」蘇清言打斷他,「你在我們婚姻存續期間,和另一個女人共進晚餐、同住一個屋檐、替她操心她的傷口。你當初不覺得你有什麼問題,現在你憑什麼來質問我離婚後跟誰吃飯?請問我噁心的前夫,你有資格嗎?」
裴司琰的手從門框上鬆開了。
電梯門開始合攏。
蘇清言最後看了他一眼。
「你吃醋的樣子比你跪著的時候還難看。」
門合上了。
裴司琰站在電梯口,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大堂前台兩個工作人員偷在看他。
他轉身走出酒店,夜風灌進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吹亂了。
宋秘書的車停在路邊,看見他出來,趕緊下車開門。
裴司琰坐進后座,很久沒說話。
宋秘書從後視鏡里看著他的表情。
「裴總,回公司還是——」
「回家。」
車子駛入夜色里。
裴司琰靠著車窗,手機亮了一下,是他自己發給蘇清言的消息記錄。
從第一條到最後一條,全部是已讀未回。
他把手機屏幕按滅了。
車裡暗下來。
他閉上了眼。
臉頰上似乎還殘留著下午那一巴掌的溫度,很奇怪。被打了,反而覺得那是她這一個月來離他最近的一次。
手掌落在臉上的那一秒,他甚至聞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三年前一樣的牌子。
他沒換,她也沒換。
可除了這個,什麼都變了。
兩天後,程念初依然在逃。但城北的藏身點被警方收網後,她轉移了位置。小張警官反饋,目前掌握的線索指向城南靠近碼頭的工業區。
周寒在那天出現在醫院附近後,又消失了。老錢那邊傳來的消息是,周寒對這單已經產生了猶豫。蘇清言安排的心理施壓正在起效。
老錢讓人把一份「青鸞身後的保護網」資料用特殊渠道遞到了周寒手上。資料里詳細列出了蘇清言身邊的安保層級、沈硯白的情報網絡、以及警方對她的關注度。
這些信息有真有假,但目的只有一個:讓周寒覺得,五百萬也好一千萬也好,這單賺到的錢不夠他善後。
蘇清言等著他做決定。
這天早上,她正在酒店房間裡整理明衡資本的季度匯報,唐晚發來了一段錄音。
「清言,這是今天凌晨截獲的。程念初和一個人的通話。信號很弱,我們只截到了四十秒。」
蘇清言戴上耳機,按下播放,雜音很重,斷續續。
程念初的聲音:「……裴家老太那邊不能用了……錢被凍了大半……」
另一個聲音,男人,中年,語氣沉穩:「那就換一條路。不走錢的路子。」
程念初:「……怎麼換?」
男人:「讓她自己倒下來,不用殺手,不用錢。只要一個東西。」
程念初:「什麼?」
男人:「她的師父。」
錄音到這裡斷了。
蘇清言把耳機摘下來,手指停在桌面上。
她的師父。
這個詞在她腦子裡轉了兩圈。
蘇清言有很多身份,醫學上的師承關係——鬼醫青鸞的路子是野路子出身,沒有傳統意義上的師父。古武方面的師承是保密的,外人查不到,法律和黑客是自學。
唯一一個公開掛著「師徒」關係的身份,是藝術修復領域。
言青的師父陳老先生,故宮文物修復組的退休專家,今年七十九歲,住在京都西郊的老房子裡。
蘇清言拿起手機打給唐晚。
「陳老先生那邊,安排人看著,今天就去。」
唐晚應了聲,猶豫了一下,「清言,錄音里那個男人的聲音你聽出來是誰了嗎?」
蘇清言把耳機線繞好,「沒有,不認識,但口音偏南方,年紀五十到六十之間。語氣很穩,不是程念初那一層的人。」
唐晚嗯了一聲,「我讓沈硯白那邊做聲紋比對。」
掛了電話,蘇清言坐在桌前想了一會兒。
她師父年紀大了,老人家不擅長應付這些。如果程念初那邊真的把手伸到了陳老先生那裡……
手機響了,顧臨淵。
「今天中午有空嗎?有個病例想跟你討論,順便吃飯。」
蘇清言捏著手機,「中午可以,但下午我要去京都一趟。」
顧臨淵停了一下,「什麼事?」
「看一個人。」
顧臨淵沒多問,「需要我陪你嗎?」
蘇清言想了想,「不用,你這邊有值班。」
「那你小心,到了給我發個消息。」
「好。」
中午在醫院食堂,顧臨淵把他做的便當擺在蘇清言面前。今天是番茄牛腩和蒜蓉西蘭花,米飯上撒了一點黑芝麻。
蘇清言掃了一眼,「你越來越像食堂大廚了。」
顧臨淵遞筷子給她,「總不能讓你天喝湯,蛋白質和碳水都要跟上。」
兩人吃飯時,蘇清言的手機在桌上亮了兩次。
都是裴司琰。
第一條:「趙董已正式免職。證監會那邊的投訴也在走程序。」
第二條:「周寒有新消息。詳情通過小張轉你。」
蘇清言沒有回覆。
顧臨淵看到她把手機翻了過去,沒有評論。他只是用公筷把牛腩里的筋頭挑出去,把嫩的部分撥到她碗裡。
蘇清言注意到了這個動作。
「臨淵。」
「嗯?」
「你對所有人都這麼細心?」
顧臨淵停了一下筷子,想了想。
「不是。」
他沒有展開解釋,把筷子放下,喝了口水。
食堂的廣播在放一首老歌,嘈雜的背景音里,這兩個字很輕。
蘇清言也沒有追問。
下午兩點,蘇清言坐上了去京都的高鐵。
唐晚安排的人已經先一步到了陳老先生家附近。反饋回來的消息是,一切正常。老先生上午在院子裡澆了花,中午吃了麵條,下午在書房寫字。
蘇清言坐在高鐵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
手機又亮了。
「蘇小姐,您的師父字寫得真好,我下午剛在他書房外面看了很久。」
蘇清言攥緊了手機。
她立刻撥唐晚的電話。
「你安排的人現在在陳老先生家門口嗎?」
唐晚接得很快,「在,剛五分鐘前還反饋說一切正常。」
「讓他們現在立刻進去確認,有人已經到了陳老先生那裡。」
唐晚聲音變了,「什麼?」
蘇清言把簡訊轉發過去。
電話里傳來唐晚急促撥鍵的聲音。
三十秒後,唐晚的聲音從手機里傳來,帶了顫音。
「清言,陳老先生不在書房。人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