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三天,你們誰都沒有再提那個吻。
日子照常過,晚上他在書房,你在客廳,中間隔著一整面牆和一條走廊,但那條走廊的門縫裡一直漏著光,你睡前看著那條亮線,像看著某種心照不宣的約定。
你們之間的對話跟以前沒什麼兩樣,還是那些「路上小心」「別熬夜」「晚上想吃什麼」,但有些東西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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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他遞碗給你的時候手指會在你掌心裡多停半秒,比如你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他會側過頭看你一眼,目光追著你的背影走一段才收回去。
比如那天晚上你在沙發上看電視看到睡著,醒來的時候身上蓋著一條毯子,毯子上有他的味道,而他坐在沙發另一頭看文件,檯燈調暗了一檔,膝蓋上攤著文件,頭微微偏著,也睡著了。
你側過頭看了他很久,看他睡著的樣子,看他微微鬆開的眉頭,看他擱在文件上的手指。
然後你輕手輕腳地坐起來,把毯子分了一半蓋在他腿上。
他動了一下,沒醒,你把毯子角掖好,縮回沙發這頭,抱著膝蓋看他。
客廳很安靜,只有電視裡低低的播報聲,你看了他很久,直到眼皮撐不住了,又睡過去了。
第二天早上你在自己床上醒來,身上蓋著被子,床頭放著一杯溫水。
你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上樓的,但你猜是他抱的。你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剛剛好。
第四天下午,你在客廳寫論文,傅淵從樓上下來,換了一件深色的襯衫,手裡拿著車鑰匙。
你抬頭看他,他今天穿得比平時正式一些,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袖口也規規矩矩的,手腕上那隻你送的表扣得很緊。
他走到玄關換鞋,你叫住他:「去哪兒?」
「有個飯局。」他直起身,看了你一眼,「老周組的,推不掉。」
你哦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寫論文,但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
你想起那天在他手機屏幕上瞥見的那個名字,老周,後面跟著一個「林」字。你沒問過他那條消息是什麼,他也沒主動說過。你盯著屏幕上的光標閃了幾下,然後抬起頭,他已經推開門了,背影被走廊的光拉得很長。
「傅淵。」你叫他。
他回頭。
「早點回來。」你說。
他看了你兩秒,然後微微點了一下頭,嘴角動了一下,推門出去了。你坐在沙發上,聽著鐵門關上的聲音,聽著車發動的聲音,聽著引擎聲慢慢遠了。
你把電腦合上,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你站起來,走到玄關,從掛鉤上拿下自己的外套,套上,換了鞋,推開門。院子裡梔子花在傍晚的風裡輕輕晃,你站在門口,猶豫了兩秒,然後掏出手機,給一個同學發了條消息,問她老周是誰。
你同學家里也是做生意的,跟傅淵那個圈子沾一點邊,過了幾分鐘她回了消息:老周啊,周正明,做建材那個,他老婆姓林,叫林晚,以前是個舞蹈老師,挺漂亮的,怎麼了?
你盯著那個「林晚」看了兩秒,回了句「沒事,隨便問問」,然後把手機揣進口袋。你站在院子裡,風把梔子花的香氣吹過來,濃得有點發膩。
你想起那天傅淵手機屏幕上那個「林」字,想起他今天換了一件正式襯衫,想起他扣到最上面那顆扣子。
你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你跟他之間什麼都還沒說清楚,那天晚上的吻像一場夢,你們誰都沒提,你甚至不確定那算不算一個承諾。
但你現在站在這裡,聞著梔子花香,心裡堵著一團說不清的東西,酸酸的,澀澀的,像咬了一口沒熟的青梅。
你回到屋裡,把外套掛回去,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調到一個綜藝節目,裡面的人在玩遊戲,笑得很誇張,你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你拿起手機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來回好幾次,最後你把手機扔到沙發另一頭,抱著靠枕倒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
你想給他發消息,想了半天不知道發什麼,打了幾個字又刪了,最後只發了一個「少喝酒」,發完又覺得太像查崗,想撤回,但已經發出去了。
你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幾秒,沒有撤回,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上眼。
大概過了兩個小時,你聽見鐵門響了。
你從沙發上坐起來,電視還開著,綜藝節目已經播到下一個環節了,你揉了揉眼睛,看見傅淵推門進來,身上帶著一點酒氣,不重,但你能聞到。
他換了鞋走進來,看見你坐在沙發上,愣了一下,然後走過來,在你旁邊坐下來。
他坐得很近,近到你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溫度,比平時高一些,大概是喝了酒的緣故。你側過頭看他,他靠在沙發靠背上,閉著眼,領口那顆扣子解開了,露出一小截鎖骨,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喝酒了。」你說。
「一點。」他沒睜眼,聲音比平時低一點,帶著一點啞。
「老周那個局?」
「嗯。」
「林晚也在?」
他睜開了眼。
他側過頭看你,目光在客廳昏暗的光線里顯得很沉。
你迎著他的視線,沒躲。你們對視了幾秒,然後他輕輕呼了一口氣,重新閉上眼,頭靠在沙發背上。
「你查了。」他說。
「沒有。」你嘴硬,「隨便聽說的。」
他沒拆穿你,閉著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很低:「林晚是我大學同學。今天那個局是老周組的,他不知道,我也沒想到她會來。」
你抱著靠枕的手指收緊了。你聽見自己問:「然後呢。」
「沒有然後。」他睜開眼,側過頭看你,目光很靜,靜得你心裡那團酸澀忽然有點站不住腳,「吃了頓飯,聊了幾句,散了。我送她到門口,她問我這些年怎麼樣,我說還行。她問我結婚沒有,我說沒有。她問我為什麼,我說沒遇到合適的。」
你盯著他,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你看見他擱在膝上的手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想伸過來,又停住了。
你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你低下頭,把臉埋進靠枕里,悶悶地說了一句:「她漂亮嗎?」
傅淵沉默了兩秒。
「漂亮。」他說。
你從靠枕里抬起臉瞪他,他正看著你,嘴角那點笑浮上來了,很淡,但你看見了。你伸手推了他肩膀一下,他沒躲,被你推得偏了一下,那點弧度更大了。
你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那團酸澀化開了一點,變成了一種又澀又甜的、說不清楚的東西。
「傅淵。」你叫他。「你那天晚上親了我。」
他嘴角那點收了收,但沒消失。他看著你,目光沉了沉,像是在等你往下說。你抱著靠枕,往他那邊挪了一點,膝蓋碰到了他的膝蓋,你沒退,他也沒退。
你仰著頭看他,他低頭看你,客廳里只有電視裡低低的音樂聲和窗外偶爾掠過的車聲。
「你親了我,然後三天沒提。」你說,「你什麼意思?」
他看了你一會兒,然後伸手把你懷裡的靠枕抽走,放到一邊。
你沒了靠枕,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他伸手過來,握住了你的手,十指交扣,他的掌心很暖,指節扣得很緊。
他低頭看著你們交握的手,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很低,帶著一點酒後的啞,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我什麼意思,你清楚。」他說,「我是你養父,戶口本上寫著。我親了你,那天晚上我坐在書房裡想了很久,想我是不是瘋了。後來我想明白了,瘋就瘋吧。」
「但你得知道,這件事沒有回頭路。你跟我在一起,外面的人怎麼看,你以後怎麼辦,這些我想過,我都可以替你擋。但有一件事我擋不了。」
他抬起眼看你,目光很沉,沉得你心口發緊。
「你以後要是後悔了,我沒辦法把你變回沒親過我的那個你。」他說,「你懂嗎?」
你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點青色,看著他握著你的手,看著他領口解開的那顆扣子下面一小截鎖骨。
你抽回手,他愣了一下,但你緊接著伸手捧住了他的臉。你掌心貼著他的臉頰,他下頜上有一點很短的胡茬,扎在你掌心裡,痒痒的。
你看著他,他仰著頭,目光里有幾分意外,但你看見他眼底那層東西裂開了,碎得很徹底。
你低下頭,把嘴唇貼上了他的嘴唇。
這個吻比那天晚上短,但比那天晚上重。
你感覺到他僵了一瞬,然後他的手繞到你後背,掌心貼在你肩胛骨中間,微微用力,把你按向他。
你整個人跌進他懷裡,膝蓋跪在沙發上,上半身貼著他的胸膛,隔著兩層衣服感覺到他的心跳,比平時快。
你鬆開他的嘴唇,把臉埋在他頸窩裡,鼻尖蹭著他頸側的皮膚,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氣和那股雪松味混在一起,濃得你眼眶發酸。
「我不後悔。」你說,聲音悶在他頸窩裡,「我想了七年了,傅淵。你讓我想清楚,我想得很清楚。」
「你別再跟我說什麼戶口本什麼養父,那些東西我七歲就知道了,我要是怕,我高一就不會把你襯衫撿回來。」
他的手在你後背上停著,沒動。
過了很久,他輕輕呼了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沉沉的松下來的重量。
他低頭,嘴唇貼在你發頂上,停了一下,然後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好。」
就一個字。
你趴在他懷裡,聽著那個字落下來,砸在你心口上,不輕不重,但穩穩的。你閉上眼,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
客廳里電視還開著,綜藝節目已經播到GG了,窗外的風把梔子花的香氣一陣一陣地送進來,混著他身上的味道,你忽然覺得,你等了七年,等的就是這個字。
你們就這麼在沙發上抱了很久,久到電視自動待機了,屏幕黑下來,客廳里只剩下一盞落地燈亮著。
傅淵的手從你後背移到你後腦勺,輕輕揉了一下你的頭髮,然後鬆開你,低頭看了看你的臉。
你眼睛有點紅,但沒哭,他伸手用拇指在你眼角蹭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把你從沙發上拉起來。
「去睡覺。」他說,「不早了。」
你站在他面前,仰著頭看他,他的襯衫領口還敞著一顆扣子,鎖骨露出來,你伸手把那顆扣子扣上了,動作很慢,指尖從他鎖骨上輕輕擦過去。
他低頭看著你的手指,沒動,喉結滾了一下。你扣好扣子,拍了拍他的胸口,說:「你也睡。」
他嗯了一聲,關了落地燈,拉著你的手往樓上走。
走到你房門口,他鬆開手,你推開門走進去,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走廊里,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臉籠在一片柔和的暗色里。
「晚安。」你說。
「晚安。」他說。
你關上門,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聽見他往走廊盡頭走,腳步聲很輕,然後是他房間門關上的聲音。
你走到床邊坐下來,拿起枕頭旁邊那件舊襯衫,抱在懷裡,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你把襯衫攥在手裡,翻了個身,慢慢閉上眼。
走廊里很安靜,但知道盡頭那扇門後面,他也在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