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側過頭看他。
客廳的燈是暖白色的,從頭頂照下來,把他半邊臉映得柔和,另半邊隱在陰影里。
你忽然想起小時候有一次你半夜做噩夢跑下樓,看見他坐在這個沙發上,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手裡拿著一本書,燈光從側面打過來,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很大,你站在樓梯口看了他很久,直到他發現你,放下書朝你招手,你跑過去鑽進他懷裡,他什麼也沒問,只是拍了拍你的背。
那時候你才九歲,鑽在他懷裡覺得全世界都是安全的。
現在你坐在離他一米遠的沙發另一頭,覺得這一米比銀河還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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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淵。」你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輕。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當初沒被送到你這裡,現在會在哪裡?」
他翻雜誌的手停了一下。
「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隨便問問。」你盯著電視屏幕,上面一個男嘉賓正在被懲罰,往臉上拍麵粉,白撲撲的一片,「我有時候會想,如果那天晚上你沒開門,我會怎麼樣。」
傅淵沉默了幾秒,然後合上雜誌,放在膝蓋上。他沒有看你,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個點,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沒有如果。」
「我是說——」
「你在這裡。」他轉過頭來看著你,目光很沉,像壓著什麼很重的東西,「十五年了,你在這裡。沒有如果。」
你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有你的倒影,小小的,坐在沙發另一頭,抱著一個靠枕。
你忽然覺得喉嚨發緊,眼眶發熱,你趕緊移開視線,盯著電視上一個被麵粉糊了一臉的人哈哈大笑,笑得有點勉強,笑得眼睛都酸了。
傅淵沒再說什麼,重新拿起雜誌翻了一頁,但你知道他沒在看,因為那一頁他翻了之後就沒動過。
過了一會兒你站起來,說困了,上樓睡覺。
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你回頭看了一眼,傅淵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那本雜誌,頭微微低著,燈光照在他頭頂,你看見他鬢角那幾根白頭髮比上個月好像多了一點。
你心裡忽然一酸,轉身上了樓。
你的房間在二樓走廊的中間,傅淵的房間在走廊盡頭,中間隔著兩間空著的客房。
你進了房間關上門,走到書桌前坐下,拉開最下面那層抽屜,從裡面翻出一個舊鐵盒。
鐵盒是小時候裝餅乾的,鏽跡斑斑的,裡面放著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你小學時候的畫,中學時候的獎狀,一張和傅淵的合影——你十二歲生日的時候拍的,你戴著紙做的皇冠,笑得眼睛都沒了,傅淵站在你旁邊,手搭在你肩上,表情淡淡的,但嘴角是彎的——還有一張照片,你從來沒有給別人看過。
那是你十六歲的時候偷拍的。
那天傅淵在書房睡著了,你路過的時候門虛掩著,你推門進去想給他蓋條毯子,結果站在門口就挪不動腳了。
他靠在椅背上,頭微微偏著,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相間的條紋,嘴唇微微抿著,整個人比平時柔和了很多,像是卸下了什麼很重的東西。
你掏出手機,手有點抖,拍了一張,然後飛快地退出來,心跳快得像是做了什麼天大的壞事。
後來你把這張照片洗了出來,藏在鐵盒最底下,偶爾拿出來看一眼,看完又趕緊放回去,像是多看一眼都會燙手。
你把照片拿在手裡,看著上面那個閉著眼的人,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又翻湧上來了。
你想起今天在圖書館看到的一句話,這次不是隨便翻的,是你專門去找的,那句話是:「愛是想觸碰又收回手。」
你當時站在書架中間,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默默把書合上,放回架子上,轉身走了。
你把照片放回鐵盒,蓋上蓋子,塞回抽屜最深處,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那棵梔子開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在夜色里像一團團小小的月亮,香氣一陣一陣地飄進來,甜得發膩。
你伸手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吹在你臉上,涼涼的。
你忽然想起一個畫面,也是這樣的梔子花開的季節,大概是兩三年前,你放學回來,看見傅淵站在院子裡,拿著一把剪刀在修剪花枝,陽光很好,他的側影被照得很亮,你站在鐵門口看了好一會兒才走進去,他聽見聲音回頭看你,手裡還拿著剪刀,問你怎麼站在門口不進來。
你說在看花,他哦了一聲,繼續低頭剪枝,你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伸手去碰一朵開得最大的梔子,他忽然伸手攔住你,說「別碰,上面有刺」,他的手覆在你的手背上,停了兩秒才鬆開。
你當時心跳得厲害,但臉上裝得若無其事,還笑他大驚小怪。
現在想起來,那兩秒里他完全可以早點鬆手,但他沒有。
你靠在窗邊,夜風把你的頭髮吹得有點亂,你伸手攏了攏,忽然聽見走廊里有腳步聲。
你屏住呼吸,聽著那腳步聲慢慢走近,經過你的房門,停了一秒,又繼續往前走了。
你聽見走廊盡頭傳來開門又關門的聲音,然後一切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的風聲和梔子花的香氣。
你站在窗邊,看著對面那棟樓的燈火,一盞一盞的,像誰撒了一把碎金子在黑絨布上。
你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你收拾書包的時候翻出一把舊鑰匙,你把它攥在手裡,鬼使神差地走到門口,輕手輕腳地打開房門,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盡頭傅淵的房間門縫底下透出一線微弱的光。
你光著腳走到他房門口,站了一會兒,抬手想敲門,又放下了,轉身想走,門忽然從裡面打開了。
傅淵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本書,看樣子是準備去書房。
他看見你站在他門口,愣了一下,目光從你光著的腳掃到你臉上,眉頭微微皺起來:「怎麼了?」
「沒怎麼。」你往後退了一步,腳趾在木地板上蜷了蜷,「我……想找本書看,睡不著。」
他看著你,沒說話。
走廊里很暗,只有他房間裡透出來的光落在你們之間,你看見他穿著那件灰色的家居長袖,手腕上那隻表已經摘了,露出一截乾淨的手腕。
你盯著那截手腕看了兩秒,然後移開視線,聽見他說:「進來。」
你跟著他進了房間。
傅淵的房間你其實很少進來,小時候生病的時候進來過幾次,他坐在床邊給你量體溫,你迷迷糊糊地睡過去,醒來的時候他還在,靠在床頭看文件,一隻手輕輕按在你的額頭上試溫度。
後來你長大了,就不怎麼進來了,偶爾路過的時候門開著,你能瞥見裡面深灰色的床單和床頭那盞金屬檯燈,別的什麼也看不見。
現在你站在他的房間裡,聞到他身上的味道在空氣里更濃了一些,書桌上攤著幾份文件,旁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水,床鋪得很整齊,枕頭上有一道淺淺的凹痕,像是剛剛有人躺過。
傅淵走到書桌前,從架子上抽了一本書遞給你,你接過來一看,是一本短篇小說集,封面很舊了,是你從來沒見過的版本。
你翻開第一頁,看見扉頁上有一行鋼筆字,寫著「傅淵,一九九八」。你愣了一下,抬頭看他:「你以前的書?」
「大學時候的。」他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了一點,夜風灌進來,把桌上的文件吹得嘩啦響了一下,「裡面有篇《雨夜》,你可以看看。」
你捧著那本書,站在他的房間裡,忽然覺得這個場景太曖昧了,曖昧得你有點喘不過氣。
你說了聲「謝謝」,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他在身後說:「下次睡不著,不用光著腳走過來。」
你腳步一頓。
「地板涼。」他補了一句,聲音很淡,像是隨口說的。
你背對著他站了兩秒,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回到自己房間,你靠著門板,把書貼在胸口,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你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書,翻到目錄頁,找到了那篇,然後翻到正文,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就著床頭的燈光開始讀。
故事講的是一個男人在雨夜收留了一隻流浪貓,貓很怕他,躲在角落裡不肯出來,男人每天給它放一碗牛奶,然後走開。
日子久了,貓慢慢靠近他,最後在一個雨夜鑽進了他的被窩,男人伸手摸了摸它的頭,貓沒有躲,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最後一句是:「他忽然覺得,有些溫暖是偷來的,但偷來的,也是暖的。」
你把書合上,抱在懷裡,坐在冰涼的地板上,盯著天花板。
你想起剛才站在他房間裡的畫面,他背對著你站在窗邊,夜風把他後頸的碎發吹起來,露出一小截皮膚,你當時站在他身後,忽然想伸手去碰一碰,但忍住了。
十五年。
你把書放在床頭柜上,爬到床上,關了燈,整個人埋進被子裡。
黑暗中你聽見走廊里又傳來腳步聲,這次是從書房的方向走回房間,經過你的房門,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了。
你聽著那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叫了一聲。
小時候有一次,你半夜發燒,傅淵抱著你去醫院,你燒得迷迷糊糊的,感覺到他的手臂很穩,他的心跳隔著衣服傳過來,一下一下的,像某種承諾。
你那時候想,這個人會一直在。現在你二十二歲了,你知道他會在,但你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這個字變得又重又燙,壓在你心口,讓你每一次靠近他都像在走鋼絲。
你翻了個身,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細細的一條,落在你枕邊那本書上。
你伸手摸了摸封面,那個舊舊的邊緣有些磨損的封面,想像著二十多年前的傅淵坐在某個大學的宿舍里,讀著這個故事,那時候他大概比你現在的年紀還小一點,他會不會想到很多年後,有一個女孩躺在他的房子裡,讀著他讀過的故事,想著他?
你閉上眼,月光涼涼地落在你手背上。
你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隻貓,蹲在雨里,渾身濕透,面前是一扇門,門開了,有人蹲下來,掌心向上。
你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