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時扯下姜遲煙的手,貼在自己的胸口。
他感知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鈍痛,像是皮膚下面藏著一個血淋淋的傷口,正在隨著他的一呼一吸在緩慢潰爛,
他用視線溫柔地舔舐姜遲煙瘦削的臉龐,從前圍繞著她的那股耀眼燦爛的勃勃生機,正在快速消逝,
卻還是美,美得驚心動魄,讓人慾罷不能。
「阿煙,我們一起逃走,好不好?」
溫時時常會想,事情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他從前恨溫霆、恨溫家。他執著於金錢和權力,只為了有機會跟溫霆和溫景瀾分庭抗禮。
可溫家就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不知不覺間,他自己也成了這張網上的一個結、一根繩。
代價,就是一點點失去他最初想要的。
溫霆一死,那點怨恨已經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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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唯一想要的,只剩姜遲煙。
姜遲煙讀不懂溫時的痛苦,她沉浸在自己的崩潰情緒里,溫時不讓她抽開手,她就用指甲用力掐他。
「你又想玩什麼把戲?告訴我,我是不是懷孕了?!你別想騙我,我不是傻子!」
「對。你懷孕了。」
既然遲早瞞不住,溫時也不打算再瞞。
「溫景瀾已經約了醫生,明天就會帶你去做鑑定。他要知道孩子的生父是誰。只要不是那個警察——」
後面的話,溫時沒有說下去,也沒有必要說下去。
只要那個孩子不是白賢的,
那無論生父是溫景瀾還是溫時,都是溫家的血脈,都必須生下來。
巨大的衝擊讓姜遲煙愣住,大腦緩慢消化著溫時的話,她突然猛地抬手捶打自己的肚子,嘴唇里溢出猶如幼獸的嗚咽,
「你騙我!……騙我!……」
溫時拽住姜遲煙的胳膊,可她已經情緒失控,掙扎得實在太厲害。
溫時怕傷了她,只好將雙臂穿過姜遲煙的胳膊,把她摁進懷裡,姜遲煙的拳頭便一下一下重重砸在他的後背,
溫時由著她把自己的後背敲得咚咚的響,忍住心痛安慰她,
「阿煙,你冷靜一點……是我沒有保護好你……對不起……」
***
第二天一早,溫景瀾帶著司徒皓一同出現在別墅。
姜遲煙鬧了一整晚,直到天快亮才因為體力不支沉沉睡過去。
溫時的臉色蒼白,濃密的眼睫下是一團失眠的青黑。他讓阿蓮泡一杯濃濃的黑咖啡,送到嘴邊輕抿一口,滿嘴的苦澀,
「她剛睡下沒多久,讓她再多睡一會兒。」
溫景瀾抬腕看看時間,神情冷淡,
「我下午還有會,陪她去完醫院還要趕回公司。」
他又吩咐阿蓮上樓去把姜遲煙叫醒,
「告訴她只有三十分鐘,如果時間到了還看不到她,我會親自上去。」
溫時氣瘋了,他簡直搞不懂為什麼溫景瀾對姜遲煙變得這麼刻薄,不近人情。
「你他媽能不能放過她?就為了一個死掉的溫霆,你要折磨她到什麼時候?!飛機失事那是意外!真的要怪,就怪老東西自己命不好!」
溫景瀾抬起眼皮,嘴邊浮現譏諷的弧度,他湊近溫時,近距離地觀察他愚蠢又卑鄙的弟弟,
「阿時,最先把她困在身邊的人,是我嗎?現在再來做好人,不覺得太晚了?你要我放過她,那麼你呢,你肯放過她嗎?」
眼看溫時被問得啞口無言,一張臉漲得通紅,溫景瀾笑笑,偏過臉去,
灼灼的視線轉向正站在樓梯旁的阿蓮,
「還等什麼?」
樓上房間很快傳來姜遲煙尖銳的嗓音,然後是重物砸到地板上發出的沉悶重音。
阿蓮被趕出房間,苦著臉朝樓下的溫景瀾求救,
「大少爺,小姐現在情緒很激動,我根本靠近不了她……」
司徒皓跟溫景瀾對視一眼,拿上隨身攜帶的醫藥箱,跟著一起上樓。
一支鎮定劑,讓原本張牙舞爪的姜遲煙很快軟倒在溫景瀾的懷裡,
他伸手捏了捏姜遲煙的臉頰,寡淡的眸子裡藏著稀薄薄的柔情,
「阿煙,我一直想對你好一點。可是你逼著我只能對你壞。不要把對付溫時的那套用在我身上,我不喜歡別人跟我討價還價。」
藥劑的作用讓姜遲煙的意識模模糊糊的,就連憤怒的力氣都沒有,她那浸滿痛苦的心臟緩慢往外擠出苦汁,從眼眶裡一滴滴滲出來。
經過溫時身邊的時候,姜遲煙抬起模糊的淚眼望向溫時,只這一眼,溫時的心都要碎了。
他啞著嗓子喊住溫景瀾,
「大哥,讓我抱著她吧。」
溫景瀾緊了緊手臂,不搭理溫時,一路把姜遲煙抱進汽車後排。
去醫院的路上,車廂里是緊張的沉默。
溫時壓著兩條濃眉,面色不虞地望向車窗外——他已經開始後悔答應溫景瀾提出的什麼狗屁「共享條約」,姜遲煙就該是他一個人的!
後排的姜遲煙和溫景瀾,則正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視線交戰。
溫景瀾的唇邊噙著很淡的微笑,然而卻不是真的要笑,
他垂著眸子凝視著躺在自己腿上的姜遲煙,看她的臉色蒼白得有些病態,原本飽滿紅潤的嘴唇也褪色成淡薄的粉色,
溫景瀾的心底突然生出一種摻雜著嗜血的快意——難道只有姜遲煙有資格恨嗎?他也恨她。
他的恨和愛是一體兩面,從前他有多疼愛姜遲煙,如今便要把這份疼愛十倍百倍的轉化成對她的懲罰。
如果不是姜遲煙逼得自己四面楚歌,他又怎麼會答應娶林音這樣一個難纏的女人。
他的妻子,必須是名門貴族的大家閨秀,更要緊的,必須是受他掌控的傀儡。
林音,已經完全打亂了他對於今後人生的全盤計劃。
溫景瀾用手指來來回回撫摩姜遲煙的嘴唇,冰封的外殼下是蠢蠢欲動的破壞欲——
他對姜遲煙的懲罰才剛剛開始,在她從身到心都完全被降服之前,他絕不會罷休。
醫院早已打點妥當,是一所只接待有錢人的高級私立醫院。
溫景瀾選擇的是無創胎兒親子鑑定的方式。
只需要在懷孕的五周左右,提取母體血漿中的游離胎兒DNA,與潛在的生父進行DNA對比。
醫生告訴溫景瀾和溫時,這種最新的親子鑑定方式,最快二十四小時就能出鑑定結果。
溫景瀾點了點頭,讓溫時先把姜遲煙送回車上,隨即走到辦公室門口,反手鎖上門。
中年醫生透過鏡片看他,視線里藏著老練的揣度。在這所醫院呆久了,再荒唐的事情也變得稀鬆平常——
比如,兩兄弟帶著一個女人來做親子鑑定。
他推了推眼鏡,露出職業化的微笑,
「如果您有什麼額外需求,只要我能辦到的,都會盡力。」
溫景瀾微微一笑,他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
「如果孩子的生父不是我,那也不能是我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