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喬，你看外面的雪。」
順著傅明霜顫抖的指尖，沈南喬偏過頭，視線越過深色的車窗貼膜。
外面的世界，不知何時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狂風卷挾著大如鵝毛的雪片，在昏暗的路燈下瘋狂肆虐。
洋洋灑灑的白雪，不過短短十幾分鐘，就已經在破舊的街道上鋪了厚厚一層。
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雪，來得毫無預兆。
簡直跟十五年前那個改變兩人命運的冬夜，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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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噠。」
沈南喬沒有猶豫，直接扣動了車門把手。
厚重的防彈車門被她一把推開。
刀子般的冷風瞬間灌進溫暖的車廂，夾雜著冰涼的雪沫，扑打在臉頰上。
沈南喬將脖子上的紅圍巾攏了攏，邁開腿跨了出去。
名貴的高跟鞋踩在積雪上，發出一聲聲沉悶的脆響。
「嘎吱，嘎吱。」
這聲音在寂靜的南鑼巷裡，顯得格外清晰。
巷子還是那條巷子，只不過兩邊的紅磚牆剝落得更厲害了。
不遠處的路燈一閃一閃，發出不堪重負的電流聲。
沈南喬踩著雪，一步步走到巷子拐角的一處避風口。
那裡立著一個生了鏽的墨綠色大鐵皮垃圾桶，桶蓋上積滿了白雪。
十五年前，這裡堆滿了散發著惡臭的雜物。
而那個渾身鞭傷、凍得奄奄一息的小女孩，就蜷縮在這個垃圾桶背後的陰影里。
身後傳來車門關合的悶響。
傅明霜脫下了那件純黑色的高定羊絨大衣，只穿著單薄的西裝，大步跟了下來。
她走到沈南喬身邊，高大的身軀下意識地擋在了風口處。
替身邊的人擋住了大半的嚴寒。
傅明霜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生鏽的垃圾桶。
幽深的桃花眼裡，翻湧著難以名狀的複雜情緒。
故地重遊，時空仿佛在這一刻發生了詭異的重疊。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個饑寒交迫的八歲。
滿身是血，被人踩在腳底唾罵，胃裡像吞了刀片一樣絞痛。
那是她人生中最深、最黑暗的絕望谷底。
可是，就在她以為自己會像條野狗一樣凍死在街頭的時候。
一雙溫暖的小手，強行撥開了那些腐爛的垃圾。
一條帶著皂角香氣的紅圍巾，劈頭蓋臉地裹住了她殘破的身軀。
那是她此生感受過的，最初的、也是唯一的溫暖。
「滴答。」
一滴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砸在雪地上，瞬間融化出一個小小的坑洞。
傅明霜高大的身軀站在風雪中，肩膀開始了劇烈的聳動。
這位在商界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令人聞風喪膽的千億女魔頭。
此刻卻像個終於找到回家路的孩子。
她死死咬著後槽牙，喉嚨里發出壓抑不住的低泣聲。
眼淚奪眶而出，連成一線，肆無忌憚地沖刷著她冷峻的臉龐。
那些在陰暗角落裡苟延殘喘的十五年，那些靠著偷窺照片熬過的無數個失眠之夜。
所有的委屈、自卑、以及瘋狂的暗戀。
都在回到這個原點時，迎來了最徹底的情感大潰堤。
「哭什麼？堂堂傅總，在路邊哭鼻子，也不怕明天的財經頭條拿你當笑話。」
沈南喬轉過身，看著哭得像個淚人似的大佬。
她嘴上雖然不客氣地打趣著，語氣卻軟得能掐出水來。
這隻平時凶神惡煞的藏獒，掉起眼淚來真是讓人心疼得要命。
沈南喬抬起手，將自己脖子上那條戴出門的舊紅圍巾解了下來。
這條圍巾起著毛球，邊角還有些磨損，跟她這身奢華的打扮格格不入。
但她毫不在意。
她走上前，踮起腳尖。
像當年那個八歲的小女孩一樣，雙手捏著圍巾的兩端。
溫柔地、嚴嚴實實地圈在了傅明霜的脖子上。
粗糙的毛線觸及肌膚，帶著沈南喬特有的體溫和雪松香氣。
混合著手腕上「救贖」香水的味道，瞬間撫平了傅明霜靈魂深處的戰慄。
傅明霜順從地低下頭，任由對方在自己下巴處打了個結。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紅得像只受了欺負的兔子，一瞬不瞬地盯著沈南喬。
「還咬人不？」
沈南喬拍了拍她領口打好的紅結，眉眼彎彎地翻起了舊帳。
「當年你可是下死口，我手腕上的牙印足足半個月才消下去。」
聽到這聲調侃，傅明霜羞愧地垂下眼帘。
「不咬了。」
她嗓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濃的鼻音，「以後只給你親，不咬人。」
這直白得沒邊的話，讓沈南喬臉頰微熱。
這人真是，隨時隨地都不忘耍流氓。
她伸出戴著皮手套的手，輕輕捧起傅明霜冰冷的臉龐。
大拇指抹去對方眼角新溢出的淚花。
「別哭了，再哭下去，隱形眼鏡都要被你衝出來了。」
沈南喬輕笑出聲，那雙明艷的眸子裡，倒映著漫天飛舞的雪花。
她凝視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要高出半個頭的女人。
那個曾經像乾癟老鼠一樣的小可憐，如今已經長成了能替她遮風擋雨的參天大樹。
「當年的小啞巴，終於長成一朵能夠保護我的霸王花了。」
沈南喬微笑著開口，字字句句敲擊在傅明霜的心坎上。
「傅明霜，你做得很棒。這十五年，你辛苦了。」
這句遲來了十五年的肯定，勝過世間所有的靈丹妙藥。
傅明霜渾身一震。
心臟像被一隻溫暖的大手牢牢托住，所有的患得患失在這一刻灰飛煙滅。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將沈南喬緊緊揉進自己懷裡。
雙手死死握住脖子上那條紅圍巾的邊緣。
粗糙的毛線觸感，是她抓在手裡最真實的救命稻草。
十五年的暗戀與苦楚，那些見不得光的卑微，在這一刻迎來了最完美的救贖。
冷風在巷子裡呼嘯穿梭。
雪越下越大，在兩人的髮絲和肩頭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路燈昏黃的光暈，將她們相擁的影子拉得老長。
傅明霜緩緩鬆開手臂，拉開一點距離。
她低下頭，深邃的桃花眼凝視著雪中明艷不可方物的沈南喬。
這朵高嶺之花，眼底不再有戾氣和偏執。
只剩下化不開的濃情，和恨不得將對方揉進骨血里的虔誠。
傅明霜單手捧住沈南喬的後腦勺，另一隻手輕輕撫摸著那被凍得微紅的臉頰。
「喬喬，謝謝你在十五年前撿了我。這輩子，下輩子，我都是你的。」
話音落下。
她傾下身，在漫天大雪中獻上了最虔誠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