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鳥叫,一聲,又一聲,叫醒了睡著的昭靈。
睜開眼,少年側躺在她旁邊,烏髮散在枕上似潑墨,晨光撫上那雙含情鳳眸。
「醒了?」哪吒聲音帶著晨起的低啞,「知道你昨晚都幹了些什麼嗎?」
昭靈拉緊被子。
他們何時躺一張床上去了?
她咽了咽口水,她幹什麼了?該不會是把哪吒給……
睡了?
她連忙起身,發現身上衣服穿戴完好,才慢慢呼出一口氣,憶起昨晚的事,裝傻充愣。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不如我幫你回憶回憶?」哪吒撐著頭看她,鳳眸微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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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來。」她瞥他一眼,「明明是你灌我酒,占我便宜的。」
「那是誰親上來的?」他問,「我又不曾逼你喝酒。」
她小聲辯解:「什麼啊,明明是你仗著自己好看,我才沒拒絕的。」
哪吒慢悠悠地坐起身:「反正,你要對我負責。」
他說這話時,眼神認真得很,昭靈竭力穩住神色,掌心悄然浸出薄汗。
負責,她還要怎麼個負責法?
少年額間細汗緩緩沁出,滾落墜在鎖骨上,下頜繃緊,喉結往復起落。
哪吒臉上那汗珠滑下來,看得昭靈無端心慌,見他忍得這樣明顯,卻沒有動。
昭靈鼻子一酸,低下頭,唯獨面對哪吒,她算不得好。
明知他想要什麼,她卻一直不給。
還是說,要他像她曾經那般卑微地渴求?
這念頭讓她害怕,她不要變成那樣的人。
哪吒勾唇一笑,並未勉強她:「看你能嘴硬到什麼時候,總有一天,我會讓你求著說要我。」
他這般,她越發不安,楊昭靈,你不是想成為他那樣的人嗎?你不是說,要護住他、破他的因果、讓他好好活著嗎?
楊昭靈,你就是仗著哪吒喜歡你,才這麼……
她一直想著幫每一個女子。
可她缺愛。
那年冬天,她什麼也沒吃,就跑了很遠去撿木柴,她以為,撿很多,有柴取暖,爹會誇她一句:「我們招娣真好。」
她餓的前胸貼後背,也是幹勁十足的,背著柴回來的路上,她看見對門的玩伴阿夢被她爹牽著手,嘴裡吃著糖。
她想:我今天背了一大簍木柴,爹會不會也牽起我的手?會不會也給我一塊糖?
可她踏進家門,爹卻和娘說:「把招娣賣了吧,賣去做女奴。」
她從小就很想得到愛,就像餓了很久的人,就算後來吃飽了,還是吃多少都不嫌夠,甚至報復性的去填補那個被虧待過的招娣。
於是一次又一次推開,推開,再回頭。
只想證明——你不會走,是嗎?
她真是個擰巴的人。
所以,擰巴的人,能永遠被愛嗎?
「三太子,你把本源給我的時候,」她故作輕鬆地說,「我在想——」
「楊昭靈,你先走吧,免得三太子哪天又為了保護你,把你忘了,又或者把自己的命都丟了,也免得你為了他心軟,變成一個沒有自我的人。」
哪吒的指尖撫上她的臉,「那你就走吧,反正,我會追上去。」
「我可是很不好追的。」她禁不住笑了,俏皮的說道,「好啦,三太子,我們何時淬骨?」
「現在,不過,這一次,會有些不同。」
哪吒引業火遊走她全身經脈。
業火像一根燒紅的針,從她的指尖扎進去,順著經脈一路燒到心口,昭靈咬住牙,沒出聲。
那火燒在她的骨頭縫裡,甚至發出極細的聲響,像瓷器開裂。
疼,可疼到極處,也有什麼東西在骨頭縫裡醒了。
像一粒被埋在凍土裡的種子,被火一燎,裂了殼,伸出根來,連疼里都帶著一種奇異的痛快。
哪吒在她耳邊說:「疼就咬我,別忍著。」
她沒咬他,可她越來越想靠近他。
他留在她體內的本源,在業火催動下蠢蠢欲動,本能地尋找著他。
相比第一次淬骨,她完全能撐住。
可是,只有哪吒身上的蓮香是暖的,只有他掌心的溫度是活的。
她不由自主縮進他懷裡,兩個人的心跳,不知何時跳到了同一個節拍上。
哪吒憐愛地輕吻她的眼睛,她這樣虛弱,這樣乖順,在他懷裡,動不了,躲不了,只能靠著他。
哪吒差點就侵入到了她的魂魄深處,可她這般虛弱,經不住他的法力。
他停住了。
淬骨剛結束,太乙真人在門外說:「哪吒,你娘那邊出事了。」
哪吒還坐在榻上,手按在昭靈肩處,把她半扶半攬地靠在自己身上。
昭靈很擔心,「發生什麼事了?」
他猶豫著對她說:「我可能需要跟師父一起去看看。」
「那你去吧。」她說,「我沒事。」
他親了親她手指,「怪捨不得的,你還沒回答我,要不要負責?」
「什麼啊,你快走吧。」
「你會不會在這兒哭鼻子?」他問,「覺得我拋下你。」
「我又不是小孩子。」她嘀咕道,「我要睡了。」
哪吒替她拉好被角,「我很快就回來。」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昭靈小聲說了一句:「等你回來,我一定負責。」
說罷她便閉上眼,睫毛微微顫動,哪吒腳步一頓,他轉過身,疾步走回榻邊,低頭在她額間落下一個吻。
「在這兒等我。」
他這才踩上風火輪離開。
昭靈不知不覺睡了過去,等她再醒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床邊多了一個人。
那少年裝扮極盡華美,他正逗弄著一隻鳥兒,手邊放著一卷書,姿態閒適,像只是路過,進來歇個腳。
她認出來了,昔日殷商三山關總兵,孔宣。
「孔宣,你不安心在佛門做你的孔雀大明王菩薩,來我這兒幹什麼?」
孔宣以金飾束髮,翠紋衣袍繡著暗金羽紋,聞言一笑。
「你現在的狀態,最好還是不要動。」
昭靈想用蓮紋聯繫哪吒,指尖剛碰到額間,就被孔宣定住身形。
只是剛淬骨之後,她調動法力,想衝破禁制,卻是不能。
混天綾從她臂間飛出,直直向孔宣而去,孔宣身後亮起一道五色光華,絢爛得叫人睜不開眼。
混天綾被孔宣輕易收走。
「哪吒可真是霸道,什麼都要留到你身上。」
降魔鐲從昭靈腕上滑落,金鈴從她腳踝上脫落,她身上屬於哪吒的東西,一件一件,全沒了。
「孔宣,你想幹什麼?」
孔宣指尖虛空點在她額頭上:「昭靈,我在幫你,他的本源我剝除不掉,但我可以幫你封了它。」
幫她?孔宣腦子有病吧。
她想罵他,卻被孔宣施了傀儡術,話都說不了,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動了,走到案前,拿起筆。
可她根本沒想寫這些東西,可手卻不停,她不甘心被控制,可她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你留在哪吒身邊,只會受傷。」他把她寫好的那張紙拿起來,「所以,這個惡人,我來做。」
不,不是這樣的,她沒有要走,可她被法術封了口,怎樣也說不出來。
少女眼前越來越黑,她昏了過去。
孔宣把她帶上雲頭,往天際飛去。
風從她鬢邊掠過,她昏睡的臉蒼白而安靜,孔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為他斟酒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杯沿。
很輕的一碰。
他記了一千五百年。
「李靖。」他說,「你可別讓我失望。」
孔宣走了之後,屋裡只剩下那張紙,和哪吒的法寶。
混天綾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案上,降魔鐲和金鈴擱在紙邊。
看起來像是昭靈把一切都還給哪吒,獨自離開。
可她並沒有走,她是被孔宣帶走的。
只是沒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