睢大附院的動物致傷門診不在主樓,在院區東南角那棟單層平房裡,挨著急診樓,拐個彎就到。
喻見坐在診室外的長椅上,低頭盯著熄屏的手機。鼻頭兩個犬齒咬出的小洞,滲出的血早已凝固結痂,創口四周紅腫發紫。
他是被溫爾音的前同事硬拉來的,醫生遞來的簽字筆沒接,建議也沒聽進去,坐那跟尊佛像似的。前同事嘴皮子磨出火星子,他連眼皮都不掀。醫生耗光耐心,直接把兩人攆出來了。
勞保鞋老闆今晚在鍾家年會上目睹了鍾陳兩家大打出手,後來跟著送人到了急診。溫爾音後腳趕到,老闆從她那兒得知喻見被狗咬傷,又趕了過去。
前同事見救兵到了,如蒙大赦,撂下一句「所有費用我全出,你勸勸他」,撒腿就跑。
喻見抬頭看見勞保鞋老闆,眼神亮了一瞬,往他身後一看,那點光滅了。勞保鞋老闆看在眼裡,嘆了口氣:「上次柯基咬腿,這次博美啃臉,你這命是不是跟狗犯沖?」
勸而無效,勞保鞋老闆掏出手機撥了溫爾音的號。
「我是沒招了,他坐那兒一句話不說,我說什麼都不理。醫生建議打,你過來一趟吧,他聽你的,打完你就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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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五分鐘後,溫爾音冷著臉出現在喻見面前。
一個站著,一個坐著,中間就差一巴掌的距離。
喻見抬頭看了一眼,又低回去了,跟做錯事的小學生似的。剛好診室門開了,前一個患者出來,溫爾音一把扯著喻見的針織衫,喻見沒等她拽,自己站了起來,被她推著進了診室。
醫生聽完,中指推了一下鏡架。
「你上次四針只打三針,沒打全。今天面部咬傷,離腦袋近,得補血清。你打就簽字,不打要寫免責。狂犬疫苗加破傷風八百多,血清按體重算,10kg一支,你要打八支,大概一千二三,你考慮一下。」
喻見沒有立刻接話,下頜微抬。他知道自己沒資格再理直氣壯地要求溫爾音什麼,但還是把目光投了過去。
「打嗎?」
溫爾音沒想到喻見會問自己,目光本能地往醫生那邊滑了一下,又迅速收回,「你問我幹嘛……這、這是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啊。」
「啊」字拖了一點點,尾音軟軟地勾了一下又落下去。喻見耳朵里嗡地一聲,和以前她說「你怎麼又打我pp啊」時一樣。
他盯著她,眼睛裡沒有任何閃爍:「你說打我就打,你說不打我就不打。」
一句話,把選擇權還有他自己,全部交了出去。
沉重感砸過來,溫爾音一直端著的矜持徹底碎了。
她本來性子就軟,不會摔東西也不會吼人,氣急了也只是皺眉講道理。
「喻見,你能不能別這樣?我們已經分手了,你的事是你的事——」
「不打!」喻見倏地起身,膝蓋磕了一下桌沿,也沒顧上疼,「我不打。」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說不打,剛才還把決定權遞到她面前,被她推了回來,像被退了禮物一樣收得倉皇又難看,梗著脖子說那我不要了。
「行,隨便你。」溫爾音轉身出了診室。
喻見愣了一瞬,拔腿就追。平房門口的夜風灌進來,他衝著那個背影大喊:「我說了我不打!」
幾個被狗啃了的人都扭頭往這邊瞅,勞保鞋老闆薅著喻見胳膊往診室拖,語氣跟哄小孩似的:「聽話,把針打了,不打真會死。」
話沒落地就被喻見甩開,勞保鞋老闆當場炸了,指著他鼻子罵:「煞筆!你死了她跟別人滾床單,給別人生孩子,管別人叫老公,你他媽還犟?!」
喻見眼睛裡燒著火,什麼話都進不了耳朵。他掙開朋友的手,大步跨下台階,朝著那個方向追了過去。
急診大廳的自動門向兩邊滑開,邱阿姨從裡面走出來。看見喻見,她愣了一下,視線掃過他的鼻頭:「怎麼了這是?」
喻見斂起眼裡的情緒,往邱阿姨身後掃了一眼:「阿姨,鐘樓在哪?」
勞保鞋老闆從後面追了上來,氣還沒喘勻,嘴已經動了:「你們認識啊?」
「你們也認識?」邱阿姨有些意外,但現在沒空聊,公公剛辦好住院,她得回家拿些東西。她指了個方向:「鐘樓在裡頭打石膏呢。」
勞保鞋老闆發現喻見這小子從邱小芳出現就換了副乖巧模樣,不像剛才對他又甩又吼的。他心裡有了數,「邱姐啊!我這兄弟被狗啃臉上了,醫生說要打血清,他死活不打,您幫我說說他吧!」
邱阿姨以為喻見是因為心疼錢才不打,「多少錢?」
「啊?不是——」勞保鞋老闆剛要張嘴,邱阿姨已經轉了五千,「錢收了,趕緊去打!」
見喻見還杵著不動,邱阿姨臉一沉,那種長輩拿捏晚輩的語氣就壓過來了:「狂犬病不是鬧著玩的,得了就是死。你爸還在醫院躺著,你要是有個好歹,他怎麼辦?」
勞保鞋老闆聽得一頭霧水,邱阿姨一把拽住喻見的胳膊往外走,「命是你的,你糟蹋完了,別人替你哭兩聲有什麼用?」
......
喻見被按著處理傷口,血清沿著鼻樑的咬痕浸潤注射進去,胳膊上又挨了兩針狂犬疫苗和一針破傷風。邱阿姨站在旁邊看著護士拔完針,拍了拍他肩膀:「都打齊了啊,一針別漏。」
護士交代留觀半小時,確認沒有不良反應才能走。勞保鞋老闆出去抽了根煙,回來時留觀區那張椅子上已經沒人了。
急診外科,石膏室。
鐘樓剛打完石膏,左胳膊吊在胸前,正坐在那兒等石膏硬化,溫爾音把他打石膏的過程錄了一段發給陳書瑜。
「爾音,給書瑜打視頻,我想看看她。」
「書瑜說她哥在旁邊,不方便。」
鐘樓聞言,悶悶不樂地靠在椅背上。
醫生交代完注意事項之後,遞了一張單子過來:「去藥房拿點止痛藥,順便把石膏的費用結了。」
溫爾音接過單子出去了。
急診藥房排著長隊,她剛站到隊尾,手腕被人攥住。
「鬆開!喻見你鬆開!」
喻見攥得更緊,拽著她穿過急診大廳,拐到樓側空地,回身一把將她箍進懷裡。
「我錯了我錯了……剛才是我犯渾……我說錯話了,針我打了,你別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