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王府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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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東肅坐在書房內,望著窗外的大雨,靜靜出神。
執明推門進來,衣擺下沿帶著一路甩上的泥點,來不及拂,便單膝跪在案前,聲音壓著微喘:「王爺,西雲鎮那邊有消息了。」
玄東肅轉頭目光落在他身上:「說。」
執明將查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報了出來:「三日前的傍晚,那處小院來了一個生人,約莫三十出頭,身形精瘦,像個貨郎,他沒進院子,只是在門外與裡面的人說了幾句話,遞了一封信就走了,前後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我們的人跟了上去,但那人極為謹慎,離開小院後便徑直返回居所閉門不出,連續兩日都毫無動靜,直到第三日的夜半,那人忽然出了門,沿著巷子繞了兩圈,確認無人跟蹤之後才往蒼梧山的方向去了。」
「我們的人一直跟著,不敢靠太近,直到跟到一塊臥牛石處,人便不見了蹤影。」
「屬下帶人將那臥牛石附近搜了兩遍,沒有發現任何異樣,那塊石像是長在山體裡的一樣,嚴絲合縫。」
他抬起頭,看了玄東肅一眼:「屬下斗膽猜測,娘娘可能藏身此處,臥牛石附近應當有入口機關,只是隱蔽得極好,尋常人即便走到跟前也發現不了。」
屋內沉寂了片刻。
良久,玄東肅勾起一抹淺淡笑意,眼底沒有半分溫度,只剩下勢在必得的掌控欲:「找到你了,盈兒。」
話音落下,他抬眸看向跪地的執明,殺伐利落:「調一百名王府精銳私騎,隨本王去蒼梧山剿匪。」
執明聞言心頭一緊,下意識抬眸面露遲疑,語氣帶著幾分急諫:「王爺....此舉不妥......」
「百數私兵盡數調動,公然出城,聲勢浩大,如今朝堂視線皆緊盯王爺,聖上本就對您心存忌憚,這般明目張胆調動私兵,極易落人口實,白白暴露底牌,招致朝堂猜忌,得不償失。」
玄東肅看向執明,帶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銳利:「你在教本王做事?」
執明的脊背猛地繃緊了一瞬,頭垂得更低了,聲音壓得極低:「屬下不敢。屬下只是……怕王爺被朝中那些人拿住把柄。」
玄東肅神色冷沉,不置一詞,全然無視他的顧慮,語氣強硬:「備馬。」
寥寥兩字,便是金口玉言,無半分轉圜餘地,執明不敢再多進一言,俯首恭恭敬應道:「是。」
他躬身起身,輕步退出書房,下去準備一應事宜。
不過片刻功夫,門外便傳來執明的敲門聲,伴隨著他沉穩的稟報聲:「王爺,一應事宜皆已準備妥當。」
玄東肅未發一言,神色冷寂,徑直抬步踏出書房,外頭早已是滂沱雨夜,冷風裹挾著冷雨橫掃而來,瞬間打透他一身墨色錦袍。
他的步伐沒有絲毫停留,漠然的踏入漫天雨幕,徑直朝著府門方向走去。
緊隨其後的執明本已雙手捧著備好的蓑衣,正要上前為其披上,見狀動作驟然僵在半空,只倉促吐出半截字句:「王爺,蓑……」
執明只能把後半句默默咽了回去,看了看手裡的蓑衣,只能認命的跟上。
心底暗自腹誹:王爺素來執拗,他不敢違逆半分,王爺不穿,底下隨從更是無人敢穿戴,他幾乎已經能預想,一行人頂風冒雨,無蓑遮身,騎馬奔走在滂沱雨幕里的狼狽模樣。
皇城中,流言四起。
街頭巷尾,茶館酒肆,到處都在傳同一件事,楊家那位大公子,前些日子被人剁了一根小指。
傳得繪聲繪色,有的說他是在城外遇了匪,有的說是賭債沒還清被債主尋上門來,還有的說,他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這最後一種說法傳得最廣,也最讓人不敢深想。
京城裡能被稱作「不該得罪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而楊家近來得罪了誰,惹了誰,明眼人心裡都有一本帳,只是沒人敢把那名字說出口罷了。
茶館裡的看客壓低聲音議論兩句便迅速岔開話題,朝堂上官員們見了面只是意味深長地對視一眼,誰也不點破。
有些事,知道就夠了,不必說出來。
皇宮,宣政殿,夜色如墨。
殿內燭火明明滅滅,肅穆莊嚴的帝王殿宇里,氣氛沉凝得近乎窒息。
一道黑衣探子躬身入內,雙膝跪地,沉聲稟報:「啟稟陛下,幽王私自調動王府精銳輕騎百人,白日已出城,直奔蒼梧山而去,對外只稱進山剿匪。」
話音落下的剎那,玄東淵周身氣壓驟然暴跌。
他端坐龍椅,下一瞬,抬手狠狠掃落案上青瓷茶盞。
「哐當——」
清脆的碎裂聲炸響在沉寂的大殿,驚得殿內太監丫鬟盡數垂首屏息,無人敢出聲。
玄東淵面色鐵青,字字沉怒:「反了!真是反了!」
「往日他私蓄暗衛,超額豢養死士,朕念他戰功赫赫,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放在明面便罷了。」
「可如今,他竟公然調動百名輕騎,聲勢浩蕩,他這是全然不將朕這個兄長放在眼裡,他眼裡還有君臣綱紀嗎?他是想逼宮造反嗎?」
「剿匪?」他重重咬出兩個字。
「天底下哪路山匪,需要一位手握重兵的親王動用府中私兵前去清剿?」
玄東淵起身從案後走出來,在殿內來回踱步,壓不住的怒氣:「錦一。」
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落入殿內,單膝跪下,躬身行禮:「皇上。」
「你帶幾個人連夜出城,給我跟上他,暗中觀察,不要打草驚蛇,他去何處,見了何人,做了何事,朕要一字不漏地知道。」
錦一沒有抬頭,只低低應了一聲:「屬下遵命。」
他起身,與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出殿外,身形一閃,便消失在黑夜中。
轉瞬便是次日清晨,天坑谷底冷雨綿綿。
素暉盈站在岩石下,望著滿天的雨幕,靜靜出神,心中微微有些不安。
身後傳來腳步聲,她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雲承景走到她身旁,也站進了岩石的遮蔽下,手裡端著一碗薑茶,遞到她面前:「你在這兒站了快半個時辰,風吹得這麼涼,也不知避一避,在出神想什麼?快拿著,喝口薑茶暖暖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