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承景虛弱地睜開眼,看清是順來,朝他笑了笑,嗓音沙啞:「順來,本公子真是沒白疼你。」
順來聽見公子的話,眼淚一下就涌了出來,他正想說話,身後陳叔已經快步上前,從兩名被放倒在地的獄卒腰間取下鑰匙,利落地插入鎖孔一轉,牢門應聲拉開,順來二話不說,沖了進去,蹲下身將雲承景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肩頭,一咬牙,把人穩穩地背了起來。
雲承景趴在他背上,下巴擱在順來的肩窩裡,氣息微弱卻難得放鬆:「你小子,力氣見長啊。」
順來被他這句話逗得又氣又想笑,聲音悶悶的:「少爺您少說兩句吧,留著氣出去再說。」
一行人無聲而迅速地撤出甬道,雲承景趴在順來背上,半闔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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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呢?」雲承景忽而問道,聲音沙啞。
「誰?」順來一時間沒反應過來,腳下步子沒停,背著人快步往甬道出口的方向走。
「素姑娘。」
順來表情瞬間變幻莫測,嘴角抽了一下,又礙於背上的人是自家少爺,不好發作,只能壓低了聲音:「誒喲,少爺,您是真嫌命長。您自己都這副模樣了,還有空惦記人家素姑娘?要不是她裡應外合,咱們現在還在外頭抓瞎呢,您放心,人家不會有事的。」
地牢外,素暉盈找了好久才找到地牢入口,月光被雲層遮了大半,她幾乎是在黑暗中摸索著穿過假山的縫隙,才終於看到那扇半掩的木門。
她快步走過去,便見到地上一片狼藉,橫七豎八躺著的身影,呼吸綿長而均勻,顯然是被迷藥放倒的守衛,她跨過一個暗衛的身子,正要往地牢深處去,便見一行人正從甬道深處快步走出來。
她停住了腳步。
順來背著雲承景走在最前面,陳叔緊隨其後,幾人身上都沾著灰和血,素暉盈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順來背上那道身影上。
雲承景趴在他的肩頭,面色蒼白如紙,衣袍上滿是灰和乾涸的血跡,搭在順來胸前的那隻手露出袖口,腕間有幾道深色的鞭痕,一股酸澀從胸口湧上來,堵住了喉嚨,她張了張嘴,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雲承景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半闔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抬起眼朝她的方向望來。目光在夜色里對上的那一瞬間,他的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想說點什麼,可他的嗓音太沙啞,只發出一聲極低的氣音。
順來感覺到背上的人動了動,趕緊顛了顛,抬頭看到素暉盈站在門口,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笑:「素姑娘!您來了!我們把人帶出來了!」
素暉盈走近幾步,目光雲承景的身上收回,說不出什麼情緒:「先出去再說。」
躺在地上的暗衛心裡暗暗叫苦:王爺怎麼還不來呀,這人都要走了,難道是計劃有變?再不來,他真的要睡著了。雖說事先吃了解藥,但是吸入過多還是有一些藥性在。
素暉盈一行人剛剛從地牢門口出來,順來背著雲承景走在最前面,陳叔等人跟在身側,一行人正欲加快腳步往外牆的方向撤去,還沒走出假山後。
一道不緊不慢的掌聲忽而從夜色深處響起。
那掌聲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落在每個人的耳朵里,順來的腳步驟然頓住了,整個人僵在原地,陳叔也猛地停住腳步,面色一沉,手掌已經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假山後的陰影里,一道墨色的身影緩步走了出來,身後數十道黑影無聲地列陣而立,將他們一群人圍成一圈。
玄東肅站在月色下,夜風將他墨色的衣袍吹得微微拂動。
他負手而立,看著那一行僵住的人,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最後的素暉盈的身上,唇角微微勾起,笑意卻沒有到達眼底。
「盈兒,過來。」
聲音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從容,素暉盈站在夜風裡,沒有動,只覺得心裡一陣冰冷。
而就在這時,周圍的地面上,那些方才橫七豎八躺著被迷藥放倒的暗衛和守衛們,一個個慢慢地撐起了身子,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爬起來後各自無聲地退入了玄東肅身後的隊列中。
素暉盈看著那些站起來的身影,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心一點點沉下去。
玄東肅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負手往前走了兩步,淺淺一笑,聲音帶著耐心的教導:「本王的盈兒,還是太過良善。」
他殘忍的勾起嘴角,宴然自若地開口:「如若是本王,區區迷藥,怎可放心?」
「你以為迷藥迷倒了人,便是贏了?本王告訴你,只要人還活著,就有反撲的餘地,你今日放倒他們,明日他們便能爬起來,將你走過的路再走一遍,將你做過的事再做一遍。」
「若換了本王,這地牢里躺著的每一個人,本王都會親自補一刀,不會留下一個活口,不會給他們任何一次睜眼的機會,寧可錯殺,絕不放過,這才是萬全之策。」
「斬草,就要除根,你既然已經走了這一步,就該走到底,半途而廢,心慈手軟,最後只會把自己搭進去,盈兒,你這般聰慧,怎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他帶著涼薄的教導,一字一句落入素暉盈的耳里,她忽然覺得有些想笑。
「王爺說的道理,妾身聽明白了。」
「可妾身覺得,這世上的路,不是只有「斬盡殺絕」這一條,王爺覺得妾身心軟,妾身認了,可妾身不覺得心軟是錯。」
她說完這句話,便沒有再往下說,可她的目光卻始終沒有從他眼底移開,她和他是不同的,他是在鮮血與權謀里浸透了的人,他的世界裡,只有敵我,勝負,生殺與奪。
可她是紅旗下長大的孩子,在她的世界裡,再深的仇也講一個理字,再大的恨也留一分餘地,她教會她的那些「道理」,她能聽明白,但卻不會照做。
身旁的陳叔等人地上暗衛起身時第一反應是不是這位側妃娘娘叛變了,可還不等深想,這位幽王殿下那番話落下,他才猛然意識到:根本不是這位側妃的問題,那些人從一開始就是清醒的,從頭到尾,他們自以為周全的配合,全都是對方刻意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