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的綠意正在持續蔓延。
清晨露水沿著葉脈滑落，滲進泥土，
翻起一層薄薄的潮潤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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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星冉蹲在菜地邊沿，看百合把新一批西紅柿碼進淺口筐里。
她的手速比前兩天快了不少，
從摘果到碼放的銜接已經開始流暢起來。
「這個力度可以，」蘇星冉說，
「莖稈不會斷，果皮也不會破。」
百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果實，
把它放進筐里的時候放慢了速度。
蘇柚念蹲在另一側的壟溝里，手裡捏著一株雜草。
她仔細看了看葉脈的走向，又翻過背面檢查了一遍，
才把它放進了相應的分類筐里。
她抬頭的時候看到蘇星冉正從她旁邊的壟溝經過，
「姐，這株的純淨度比昨天那批高。」
蘇星冉偏頭看了一眼她手裡的草葉，
「繼續按那個標準分。」
蘇柚念點了點頭，低頭繼續手裡的活。
許美正坐在菜地邊的矮凳上處理通訊終端。
她把每一條新消息按照緊急程度排列好，
再把那些已經處理過的記錄歸檔到對應的文件夾里。
她看完一批新消息，抬頭對蘇星冉說：
「又有幾家想批量採購，名單我整理好了。」
蘇星冉接過終端掃了一遍，
「按之前的規則走，不插隊，不加價。」
許美接過終端，指尖在屏幕上移動了幾下，繼續錄入。
黑塔的天色比以前亮了。
那片從雲層縫隙間透出來的光，
正在一天比一天穩定。
蘇星冉站在菜地邊沿抬頭看了一會兒那片天，
然後垂下眼繼續往前走。
夜屠從菜地另一頭走過來，
手裡拿著半截剛從邊緣帶回來的樹枝。
「邊緣的輻射值又降了，」他說，
「比昨天低了兩個點。」
蘇星冉接過那截樹枝看了看，
「繼續測，每天早晚各一次。」
暮色從雲層邊緣開始滲入的時候，
蘇星冉走回住處。
她剛推開住處的門，凌霄藤忽然自己動了一下。
葉尖朝某個方向轉過去，繃緊了。
蘇星冉停住腳步，沒有關門。
她沒有開口問「是誰」，也沒有四處張望，
只是站在原地等了三秒。
然後她轉身朝菜地深處走去。
蕭澈在觀察室里看到了那道驟然亮起的警戒信號。
他放下手裡的終端，聲音不高但語速快：
「所有人就位。菜地外圍，全部封鎖。」
走廊里響起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朝同一個方向匯攏。
蒼戾從側門閃出來的時候九尾狐已經躍到了他肩側。
敖武跟在他身後幾步的位置，手裡已經握住了武器。
柯星朔從另一側繞過來的時候雪虎已經伏低了身體。
瀾野、燼離、柏湛幾乎在同時抵達菜地邊緣，
從各自的方向合攏過來，像一面正在收攏的屏障。
他們的站位之間沒有縫隙，每一道缺口都被下一道身影補上了。
蘇星冉站在菜地中央。
周圍的空氣正在變重，像有一層看不見的東西正在壓下來。
她抬眼，看到一個人影從黑暗裡走出來。
冥君的步伐不快，每一步落地的節奏都均勻得像被測量過。
他停在她面前大約五步的距離。
他的視線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手，一層暗色的氣流從他掌心湧出，
沿著地面朝她的方向蔓延過來。
那層氣流在經過草葉時讓葉片邊緣微微捲曲了一下，
但蘇星冉站在原地沒有後退。
蒼戾的身影從側面撞入那道氣流與蘇星冉之間的空隙。
九尾狐的尾巴在他落地的同時展開，九道火紅的弧線同時掃向暗色氣流。
氣流被那道弧線攔住了，
在接觸面上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像兩塊硬物碰撞之後同時散了開來。
蒼戾在落地之後沒有停，腳後跟剛沾地就換了方向，
再次向那道氣流的核心方向逼去。
他的動作里沒有停頓，像一條被拉緊的弦在釋放之後立刻重新調整了拉力方向，
繼續朝著同一個落點持續施壓。
敖武從另一側逼近，他的身體穿過氣流的時候鞋底擦過地面邊緣，
衣擺在風裡繃成一道平直的線。
他落位之後沒有多餘的動作，從落地到出力的間隔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燼離的身影在氣流側面閃了一下，綠曼巴的蛇身在氣流邊緣收縮又彈開，
像一道被拉緊又釋放的彈簧，每一次收縮都比上一次更快。
瀾野從高處落下，鯤鵬的翅膀收攏時氣流從他身側卷過，
把他經過的那段地面上的枯葉重新掀起來又落下去。
柯星朔、柏湛從另外兩個方向同時到位，
七道身影在蘇星冉周圍收攏成一道完整的屏障。
冥君站在原地，視線越過那七個人的肩線落在蘇星冉身上。
他沒有繼續往前，也沒有後退。
「你的護衛不錯。」
他的話簡短，尾音不高不低。
蘇星冉的聲音從屏障後方傳出來：
「你來做什麼？」
「想請你跟我走。」
「你自己來請？」
「不夠？」
「不夠。」
蘇星冉站在屏障後方，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她可以看到他身後那道正在緩慢收攏的暗色氣流，
在他周圍的空氣中持續移動著。
她站在那裡，既沒有往前邁出一步，也沒有後退，
只是在那道屏障的保護下，平靜地看著他的眼睛，
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開口打破那道橫亘在兩人之間的沉默。
冥君站在屏障前方，隔著那排哨兵看著她。
他看著她身後的夜色，也看著她的方向。
夜風從屏障邊緣穿過，把他腳邊的塵土捲起來又放下。
他站在那裡大約多停留了一拍，
像是在等待著什麼改變方向，
但那道等待沒有持續太久。
他收回了視線，沒有再多看她一眼。
「下次再請你。」
他轉身朝來路走去，步伐和來時一樣平穩，
鞋底落在泥土上的聲音逐漸被夜色吞沒。
他走出幾步之後，暗色的氣流開始從他腳邊緩慢收攏，
像一層被拉動邊緣的幕布正在沿著他離開的路徑合攏。
那道氣流在合攏的過程中逐漸變淡，
在他徹底融入夜色之後，完全消散了。
夜風重新從菜地另一頭吹過來，
帶著露水和草葉的氣味，穿過屏障之間的縫隙，
輕輕拂過蘇星冉垂在身側的手指。
蘇星冉站在原地沒有動。
蒼戾轉過頭看她的時候，
她的目光還落在冥君消失的方向。
她把視線收回來，掃了一圈周圍站著的人。
他們的呼吸還帶著剛才奔跑之後的余速，
但沒有人坐下，沒有人放下武器。
「都回去休息。」她說，「明天還要摘西紅柿。」
那七個人在她說完之後各自收回了站位，
但沒有人走遠。
他們的腳步在她說完之後放慢了半拍，
像是剛從某種緊繃的狀態中鬆脫開來，
還沒有完全適應平穩的節奏。
瀾野走在最後，經過她身邊的時候腳步沒有停，
但他的視線在她肩側停了一下，確認她的輪廓完整無缺，
然後繼續朝前走了。
蘇星冉站在原地多站了一會兒，
才轉身朝住處走去。
她走過菜地邊緣時彎腰撿起剛才落下的那片枯葉，
把它放進了路邊的回收筐里。
她又看了一眼菜地邊緣的方向，
那片夜色和平時一樣安靜，
沒有額外的輪廓也沒有移動的光點。
她推開門走了進去，門在她身後合攏，
發出輕響。夜風還在吹，
把走廊入口那片剛被踩過的泥土表面的腳印一層一層地抹平了。
那些腳印的形狀在風中逐次變淡，
像墨水被水反覆沖洗，
在夜色的反覆覆蓋下，很快恢復了平整，
不再有任何痕跡留在原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