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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不再完全陌生了

  顧班坐在辦公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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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前的光腦屏幕開著,

  對話框裡光標停在輸入欄頂端,

  一閃一閃地亮著。

  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好一會兒了,

  刪掉了一段又打了一段,

  光標從這行跳到那行,

  最終文字又重新消失。

  他靠進椅背里,

  把雙手枕在腦後,

  視線落在窗外的雲上,

  腦子裡還在繞著那件事想——

  怎麼做才不至於讓對方覺得被冒犯。

  他在心裡盤算著,

  如果當面道歉,

  把名下的一半財產轉過去作為補償,

  再當面解除婚約,

  應該是最乾淨的收場方式。

  可對話框刪了又打,

  打出來的句子怎麼讀都有點不對味,

  不是顯得生硬,

  就是顯得冷。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桌面左上角那摞作業本,

  擱在最上面的那本頁角卷著,

  已經批完了但還沒來得及發回去。

  桌面上還有一道筆跡,

  邊緣微微暈開,

  像是墨水在紙面上停留了稍長時間才幹透,

  文字末尾附著一個紅色大叉,

  畫得端正,

  力透紙背。

  他想到學生私下說他毒舌的場景,

  他不怕學生怕他,

  他怕自己一開口,

  就把對面的人說哭了,

  到時候連道歉都變得不好收場,

  所以才一直拖到現在。

  門在這時候被敲響了,

  他回神說了聲進,

  一個學生從門縫裡探進頭來,

  手裡握著一本攤開的作業本,

  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了。

  顧班不等他開口就把桌面左上角那本作業挑出來翻到其中一頁,

  指著頁面上那個紅色大叉,

  問這道題講了多少遍了,

  你怎麼還錯。

  學生撓了撓頭說我下次一定改,

  顧班敲了敲桌面說就現在改吧。

  學生坐下解題時眼睛左瞟右看,

  筆尖在紙面上停頓得比平時久,

  像在確認什麼,

  又像在用視線掃一條還沒來得及熟記的路徑。

  他又偏頭看了一眼桌上的烏鴉羽毛擺件,

  筆尖頓了一下,

  又繼續落回紙上。

  顧班在旁邊看著,

  嘴角沒有動,

  聲音不高不低地說,

  你是不是在替我規劃下班路線,

  學生被說得不敢抬頭,

  低頭盯著紙面,

  努力讓筆尖沿著頁面的橫向走勢穩定移動。

  終於改完時長舒了一口氣,

  把本子遞過去,

  站起來的時候腳步有些飄,

  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像是忽然想起來什麼話,

  猶豫了片刻還是咽了回去,

  推門出去了。

  他走了幾步之後,

  走廊盡頭的光從側面落下來,

  他的腳步更快了,

  走了很遠之後才停步,

  像是又想起什麼東西,

  但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的門,

  又轉過頭繼續往前走了。

  花園裡蘇星冉正坐在長椅上,

  烏鴉蹲在她膝蓋上,

  爪子收得穩,

  羽毛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一層細密的光澤,

  頭微微側著,

  像在辨認她周圍空氣中的氣味。

  她低頭用指腹輕輕蹭了蹭它的小爪子,

  烏鴉的爪尖在她指腹上搭了一下,

  沒有縮回去,

  像在回應那道接觸的力度。

  她正想再逗一下,

  烏鴉就忽然直起了身體,

  朝花園入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然後整個精神體從她膝頭開始逐層虛化,

  像是被一塊從內部抽走的拼圖一樣,

  從邊緣向中心依次消散,

  最後剩下的一點輪廓在她掌心邊緣閃了一下,

  徹底消失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空了的掌心,

  手指還保持著攏住什麼的形狀,

  還沒來得及收回來。

  藍紫色長髮紮成高馬尾的年輕男人,

  從花園小徑那頭走過來,

  她聽到腳步聲先於視線察覺到他的存在,

  然後才轉頭去看。

  他穿了一身深色西裝,

  領帶繫到第二顆扣子的位置,

  肩線平整,步伐均勻,

  像在走一條他已經走過很多遍的路。

  他看到蘇星冉時腳步停了一下,

  目光從她臉側掠過,像在確認什麼,

  然後垂下眼,說自己是來找精神體的,

  抱歉打擾了,

  然後走到長椅另一端坐下來,

  坐姿端正,

  後背沒有靠上椅背。

  蘇星冉偏頭看了他一眼,

  認出他就是剛才那群學生口中那個「毒舌又厲害」的顧班老師。

  她好友列表里那個顧班也恰好叫這個名字,

  但她沒有提這茬,

  只是彎了一下眼睛說沒關係,

  她很喜歡小烏鴉。

  顧班聽完這句話之後安靜了大約兩秒,

  然後他微微側過頭來,

  像是在確認什麼,

  又像是在用那道視線校準她自己沒有意識到的偏差。

  然後他開口說:

  「這位嚮導小姐,我已婚,請不要向我釋放魅力。」

  他說得認真,

  像是真的在努力把自己按回某個規矩里,

  視線沒有在她臉上停留,

  但也沒有移開,

  只是落在長椅前方一小塊地面上。

  蘇星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膝頭的小黑貓,

  小黑貓換了個姿勢,

  尾巴從她小臂外側繞到了手腕上方,

  輕輕搭著,不沉,

  但有一點分量。

  顧班沒有看她,

  目光落在遠處那些排列整齊的假玫瑰上,

  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了一句:

  「你身上有黑塔的氣味。」

  蘇星冉沒有否認,只說:「我確實剛從那邊來。」

  顧班沒有再追問,

  他站起來,說今天多有打擾,

  轉身朝花園外走了。

  長椅旁邊的地面上有一片被風吹落的花瓣,

  他沒有踩到,

  從旁邊繞過去了,

  沿著小徑走出了花園入口,

  肩線在入口處的光線下短暫地停留了一會兒,

  然後被牆體和立柱的陰影依次覆蓋,

  像一扇正被一段段合攏的門,

  在午後的光線中緩慢關閉,

  直到完全失去蹤跡。

  蘇星冉看著他的背影在花園入口的光線里逐漸縮小,

  心想這人還挺有意思,

  明明是他自己的精神體先跑過來的,

  倒像是她先招惹了他似的。

  她把貓往上抱了抱,

  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不存在的灰,

  也轉身往山下走了,

  光腦里那五個名字還安靜地躺著,

  沒有新消息提示,

  但「顧班」這個名字已經不再完全陌生了。

  她下山的時候沒有回頭再往花園的方向看,

  風從她背後吹過來,

  掀了一下她的發尾,

  又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