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班坐在辦公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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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光腦屏幕開著,
對話框裡光標停在輸入欄頂端,
一閃一閃地亮著。
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好一會兒了,
刪掉了一段又打了一段,
光標從這行跳到那行,
最終文字又重新消失。
他靠進椅背里,
把雙手枕在腦後,
視線落在窗外的雲上,
腦子裡還在繞著那件事想——
怎麼做才不至於讓對方覺得被冒犯。
他在心裡盤算著,
如果當面道歉,
把名下的一半財產轉過去作為補償,
再當面解除婚約,
應該是最乾淨的收場方式。
可對話框刪了又打,
打出來的句子怎麼讀都有點不對味,
不是顯得生硬,
就是顯得冷。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桌面左上角那摞作業本,
擱在最上面的那本頁角卷著,
已經批完了但還沒來得及發回去。
桌面上還有一道筆跡,
邊緣微微暈開,
像是墨水在紙面上停留了稍長時間才幹透,
文字末尾附著一個紅色大叉,
畫得端正,
力透紙背。
他想到學生私下說他毒舌的場景,
他不怕學生怕他,
他怕自己一開口,
就把對面的人說哭了,
到時候連道歉都變得不好收場,
所以才一直拖到現在。
門在這時候被敲響了,
他回神說了聲進,
一個學生從門縫裡探進頭來,
手裡握著一本攤開的作業本,
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了。
顧班不等他開口就把桌面左上角那本作業挑出來翻到其中一頁,
指著頁面上那個紅色大叉,
問這道題講了多少遍了,
你怎麼還錯。
學生撓了撓頭說我下次一定改,
顧班敲了敲桌面說就現在改吧。
學生坐下解題時眼睛左瞟右看,
筆尖在紙面上停頓得比平時久,
像在確認什麼,
又像在用視線掃一條還沒來得及熟記的路徑。
他又偏頭看了一眼桌上的烏鴉羽毛擺件,
筆尖頓了一下,
又繼續落回紙上。
顧班在旁邊看著,
嘴角沒有動,
聲音不高不低地說,
你是不是在替我規劃下班路線,
學生被說得不敢抬頭,
低頭盯著紙面,
努力讓筆尖沿著頁面的橫向走勢穩定移動。
終於改完時長舒了一口氣,
把本子遞過去,
站起來的時候腳步有些飄,
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像是忽然想起來什麼話,
猶豫了片刻還是咽了回去,
推門出去了。
他走了幾步之後,
走廊盡頭的光從側面落下來,
他的腳步更快了,
走了很遠之後才停步,
像是又想起什麼東西,
但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的門,
又轉過頭繼續往前走了。
花園裡蘇星冉正坐在長椅上,
烏鴉蹲在她膝蓋上,
爪子收得穩,
羽毛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一層細密的光澤,
頭微微側著,
像在辨認她周圍空氣中的氣味。
她低頭用指腹輕輕蹭了蹭它的小爪子,
烏鴉的爪尖在她指腹上搭了一下,
沒有縮回去,
像在回應那道接觸的力度。
她正想再逗一下,
烏鴉就忽然直起了身體,
朝花園入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然後整個精神體從她膝頭開始逐層虛化,
像是被一塊從內部抽走的拼圖一樣,
從邊緣向中心依次消散,
最後剩下的一點輪廓在她掌心邊緣閃了一下,
徹底消失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空了的掌心,
手指還保持著攏住什麼的形狀,
還沒來得及收回來。
藍紫色長髮紮成高馬尾的年輕男人,
從花園小徑那頭走過來,
她聽到腳步聲先於視線察覺到他的存在,
然後才轉頭去看。
他穿了一身深色西裝,
領帶繫到第二顆扣子的位置,
肩線平整,步伐均勻,
像在走一條他已經走過很多遍的路。
他看到蘇星冉時腳步停了一下,
目光從她臉側掠過,像在確認什麼,
然後垂下眼,說自己是來找精神體的,
抱歉打擾了,
然後走到長椅另一端坐下來,
坐姿端正,
後背沒有靠上椅背。
蘇星冉偏頭看了他一眼,
認出他就是剛才那群學生口中那個「毒舌又厲害」的顧班老師。
她好友列表里那個顧班也恰好叫這個名字,
但她沒有提這茬,
只是彎了一下眼睛說沒關係,
她很喜歡小烏鴉。
顧班聽完這句話之後安靜了大約兩秒,
然後他微微側過頭來,
像是在確認什麼,
又像是在用那道視線校準她自己沒有意識到的偏差。
然後他開口說:
「這位嚮導小姐,我已婚,請不要向我釋放魅力。」
他說得認真,
像是真的在努力把自己按回某個規矩里,
視線沒有在她臉上停留,
但也沒有移開,
只是落在長椅前方一小塊地面上。
蘇星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膝頭的小黑貓,
小黑貓換了個姿勢,
尾巴從她小臂外側繞到了手腕上方,
輕輕搭著,不沉,
但有一點分量。
顧班沒有看她,
目光落在遠處那些排列整齊的假玫瑰上,
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了一句:
「你身上有黑塔的氣味。」
蘇星冉沒有否認,只說:「我確實剛從那邊來。」
顧班沒有再追問,
他站起來,說今天多有打擾,
轉身朝花園外走了。
長椅旁邊的地面上有一片被風吹落的花瓣,
他沒有踩到,
從旁邊繞過去了,
沿著小徑走出了花園入口,
肩線在入口處的光線下短暫地停留了一會兒,
然後被牆體和立柱的陰影依次覆蓋,
像一扇正被一段段合攏的門,
在午後的光線中緩慢關閉,
直到完全失去蹤跡。
蘇星冉看著他的背影在花園入口的光線里逐漸縮小,
心想這人還挺有意思,
明明是他自己的精神體先跑過來的,
倒像是她先招惹了他似的。
她把貓往上抱了抱,
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不存在的灰,
也轉身往山下走了,
光腦里那五個名字還安靜地躺著,
沒有新消息提示,
但「顧班」這個名字已經不再完全陌生了。
她下山的時候沒有回頭再往花園的方向看,
風從她背後吹過來,
掀了一下她的發尾,
又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