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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謝謝你賣給我,真新鮮

  蘇星冉從山頂的步道往下走,

  晚風從她背後吹過來,

  把她的發尾和裙擺邊緣一起向後掀動。

  她沒有加快腳步,

  也沒有回頭看觀景台的方向。

  亨利一家還在原來的位置上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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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們的說話聲隔著距離傳過來,

  混在風中,

  已經聽不清具體的內容,

  但語氣是輕快的。

  那盒草莓被分完了,

  空盒疊好後放在了回收袋旁邊,

  他夫人正在低頭用紙巾擦手指,

  孩子們在座椅周圍散開,

  有人趴在欄杆邊沿往下看,

  有人坐在父母腳邊的地面上。

  蘇星冉走到半山腰,

  路邊的岩石表面有一道細微的裂紋,

  在午後的光線下幾乎不可見,

  但她的視線落在那道裂紋上時停了一拍,

  從遠處看岩石的輪廓和顏色都正常,

  表面沒有明顯的接縫或拼接痕跡,

  但靠近邊緣的位置有一層極薄的透明塗層,

  在日光下幾乎無法察覺,

  只有側光照射時才會反射出一層極淡的光暈。

  「這地方看著是石頭,

  其實全是科技,

  每一塊都裝了傳感系統和應急防護裝置,

  要是有人不小心滑倒了,

  它會自動彈安全氣囊。」

  蘇星冉側頭看了一眼那個正在靠近的機器人,

  它的外殼是淺銀色的,

  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啞光,

  聲音不高不低,

  像在念一段已經重複過很多遍的介紹詞。

  「安全等級比聯邦標準高兩級,

  您看,

  連裂縫都是做舊工藝。」

  蘇星冉在它說話的時候,

  低頭多看了幾眼那道裂紋的走向,

  確實,從邊緣的磨損痕跡和自然度來看,

  它和天然石料表面的紋理幾乎沒有區別。

  她在聽完之後點了點頭,

  把光腦屏幕亮出來給了個五星好評,

  順手又轉了一筆小費:

  「挺好用的,辛苦。」

  機器人當場表演感動落淚,

  養護油從眼部槽口流出來,

  沿著臉頰的弧線滑落,

  在邊緣處停頓了一下,

  它迅速抬手接住那幾滴油,

  又利落地收回內部結構里,

  動作熟練得像做過無數次。

  她站在半山腰的岔路口彎了一下嘴角,

  心想這世界還真是神奇,

  到處都是逼真的假花、假山、假石頭,

  連機器人都學會了打工人的辛酸。

  山頂的風還在持續吹著,

  蘇星冉在岔路口站了片刻,

  沒有急著往山下走,

  也沒有繼續停留。

  她把那些念頭先按下了,

  轉身沿著另一條更緩的步道朝主路方向走去,

  腳下的路面和山路上其他路段一樣,

  表面平整,邊緣略微收窄,

  在轉向處自然彎折,與周圍的景觀融為一體,

  看不出刻意設計的痕跡。

  她沿路走了大約十分鐘,

  穿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叢,

  繞過一處微型的人工湖,

  在湖邊的弧形長椅附近停下來,

  湖面在風裡泛著一層微光,

  她的視線在湖面上停了一瞬,

  然後望向更遠處,

  正好可以看到觀景台側面的休息區,

  亨利正彎著腰,

  把一個孩子從地上抱起來放到座椅上,

  動作自然,像做過很多次一樣熟練,

  沒有任何刻意或表演的成分。

  他夫人從另一側走過來,遞了一瓶水給他,

  他接過去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放回檯面上,

  幾個人圍坐在那裡,

  姿態鬆弛,

  沒有多餘的交談,

  但看起來像已經共同生活了很長時間的人,

  在彼此之間的動作里形成了一種不需要額外說明的默契。

  蘇星冉在長椅上坐下來,

  她收回視線,沒有再看那個方向。

  她從空間紐里取出那盒草莓放在膝蓋上,

  盒蓋掀開,

  果皮的紅色在午後的光線下,

  泛著一層潤澤的光。

  她拿起一顆放進嘴裡慢慢嚼完,

  等甜味完全散去之後,

  才站起來繼續朝那邊走去。

  她走到觀景台外圍,

  亨利正背對著她站著,

  正在教一個孩子辨認遠處海面上某艘船的形狀,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手

  指朝海面方向伸出去,停在空中。

  他旁邊的妻子先注意到她走過來,

  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下,

  然後低頭看了一眼她手裡那盒草莓。

  蘇星冉沒有立刻走近,

  在距離他們大約兩米的地方停了步,

  姿態自然,

  像是一個正在路過、恰好被風景吸引停下來的人。

  她在那裡站了一會兒,

  等到亨利直起身轉過來,

  才朝他彎了一下嘴角:

  「哇,亨利長官,能在這裡見到您真是太開心了。」

  亨利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拍,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盒草莓,

  又抬頭看了一眼她的臉,

  像是在做一個簡單的判斷,

  然後他往後退了半步,

  語氣溫和但邊界清晰:

  「不好意思,夫人容易吃醋,我不過去。」

  蘇星冉笑了一下,

  沒有強迫他靠近,

  也沒有流露出任何多餘的表情,

  她只是把那盒草莓放在了身邊的矮牆上,

  用手指把盒蓋翻開,

  讓那些紅色的果實完整地暴露在午後的光線下:

  「自家園子裡剛摘的,新鮮。」

  亨利的目光在那盒草莓上停留了一下,

  然後移開了,

  但移開的節奏比他正常看風景的節奏慢了一些,

  像是在用較慢的速度完成那道轉移。

  蘇星冉的指尖在盒沿邊緣搭著,

  沒有刻意去觀察他的動作,

  她垂下眼,

  凌霄藤的精神絲從她身側無聲地探出,

  沿著地面的方向穿過兩人之間約兩米的距離,

  滑向了他的額前。

  絲線觸到他識海表層的時候沒有遇到明顯的阻礙,

  像觸到了一面沒有上鎖的門,

  她順著那道縫隙把聲音送了進去,

  不高不低地覆在他的意識表層:

  「為什麼要嚮導們記錄月經?」

  亨利的聲音和他平時說話的語氣一樣,

  沒有任何變化,

  只是語速比平時稍微慢了一些:

  「人口在減少,

  文明需要延續,

  孕嬰艙明明可以解決生育問題,

  但大多嚮導自私,

  不肯配合,

  我不過是替所有人著想。」

  蘇星冉的指尖在盒沿邊緣依然保持原來的姿態,

  像在聽一段她已經大致猜到的內容,

  然後她彎了一下唇角,

  聲音不高,

  像在聊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照你這麼說,

  有錢人的錢是不是也該拿出來分給沒錢的人,

  比方說先把你的錢轉給我?」

  亨利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幅度不大,

  語氣裡帶著一層明確的邊界感:

  「那可不行,

  我的錢一分都不會給別人,

  都是留給我夫人的。」

  他的語氣在說到「夫人」兩個字的時候比前面其他字都更清晰,

  像在強調一個他已經用行動確認過很多次的事實。

  蘇星冉站在原地等了兩秒,

  確認他的意思已經完整表達過了,

  然後她的聲音帶著同一道音量落下來:

  「你心裡想限制嚮導,

  可你實際做的一切,

  都會幫她們掙脫束縛、活得更自由,

  因為你心裡想做個體面的人,

  想給你夫人臉上添光。

  一個月後,你會力排眾議,

  不僅廢除月經記錄製度,

  還會廢除主腦匹配婚姻和成年必須結婚的規定。」

  亨利站在原地眨了一下眼睛,

  像剛被一隻飛過的小蟲打斷了思路,

  低頭看著自己面前檯面上的那盒草莓,

  他伸手拿起盒子端在掌心裡掂了掂:

  「謝謝你賣給我,真新鮮。」

  蘇星冉笑了一下:

  「自家園子裡摘的,不用付錢,就當見面禮了。」

  她退後兩步,

  沒有等他再說別的,

  轉身沿著來時的步道朝山下走了。

  她走了大約十幾步之後聽到身後傳來孩子們的笑聲,

  像是已經分到了草莓,

  她經過一個岔路口時,

  側身繞開了一棵歪斜的樹,

  沿著更窄的岔道拐入了通向半山腰停車場的小徑。

  她走在那條路上候心想,

  舉報投訴治標不治本,

  改源頭才是一勞永逸,

  這個道理放在哪裡都一樣。

  如果只盯著問題的表面去修修補補,

  那些被施加的壓力不過是換了一層皮,

  換了一種形式繼續存在,

  根本的框架沒有被動過,

  它依然會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繼續運轉。

  擺渡車在山腳停穩,

  燼離已經站在車門前等著了。

  他沒有問山頂上的情況,

  只是在她走近時拉開了車門,

  蘇星冉坐進去之後靠進椅背里,

  偏頭看了一眼窗外那排正在後退的樹影,

  然後她把視線收了回來,

  落在自己膝蓋上,

  沒有說話。

  飛車在黑塔停泊港降落後,

  她沿著通道走回住處,

  夜風迎面吹過來,

  帶著黑塔特有的乾燥氣息,

  她的腳步在菜地邊緣放慢了一拍,

  新苗的葉尖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暗色的輪廓,

  邊緣還有零星的燈光在閃,

  像有人正在趁著夜色收尾當天的最後一項工作。

  她的目光在那些燈光上停了一下,

  沒有停下來細看,

  繼續向前走去,

  走進通道盡頭的門廊里,

  燈光在她身後依次亮起又依次熄滅。

  她回到住處之後洗了澡,

  換上睡裙,

  在沙發邊緣坐了下來,

  小黑貓在她膝頭蜷好,

  尾巴搭在她小臂外側,

  呼吸的頻率逐漸平穩下來。

  她打開光腦看了一眼好友列表,

  那五個灰色頭像依然排在底部,

  沒有新消息提示,

  她看了幾秒,

  然後關掉光腦,

  抱著貓躺了下來,

  凌霄藤從她發間垂下來一截葉子尖,

  輕輕搭在小黑貓的耳朵上,

  在暗處微微捲曲了一下,

  像是也在夜色中閉了眼,

  把剩餘的光線一併收入了葉脈深處。

  窗外菜地方向的幾盞燈在她躺下之後陸續熄滅了,

  夜色重新均勻地鋪開,

  窗外的風還在吹著,

  沿著牆根的方向從遠處的地面延伸過來,

  經過菜地邊緣時帶起一陣細碎的葉片摩擦聲,

  沒有驚動任何人,

  像一道正在緩慢穿過夜色的細線,

  正沿著自己的方向向前延展,

  推動著某些它自己也無法確定位置的邊界線,

  使其向前延伸了一小段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