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星冉從山頂的步道往下走,
晚風從她背後吹過來,
把她的發尾和裙擺邊緣一起向後掀動。
她沒有加快腳步,
也沒有回頭看觀景台的方向。
亨利一家還在原來的位置上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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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的說話聲隔著距離傳過來,
混在風中,
已經聽不清具體的內容,
但語氣是輕快的。
那盒草莓被分完了,
空盒疊好後放在了回收袋旁邊,
他夫人正在低頭用紙巾擦手指,
孩子們在座椅周圍散開,
有人趴在欄杆邊沿往下看,
有人坐在父母腳邊的地面上。
蘇星冉走到半山腰,
路邊的岩石表面有一道細微的裂紋,
在午後的光線下幾乎不可見,
但她的視線落在那道裂紋上時停了一拍,
從遠處看岩石的輪廓和顏色都正常,
表面沒有明顯的接縫或拼接痕跡,
但靠近邊緣的位置有一層極薄的透明塗層,
在日光下幾乎無法察覺,
只有側光照射時才會反射出一層極淡的光暈。
「這地方看著是石頭,
其實全是科技,
每一塊都裝了傳感系統和應急防護裝置,
要是有人不小心滑倒了,
它會自動彈安全氣囊。」
蘇星冉側頭看了一眼那個正在靠近的機器人,
它的外殼是淺銀色的,
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啞光,
聲音不高不低,
像在念一段已經重複過很多遍的介紹詞。
「安全等級比聯邦標準高兩級,
您看,
連裂縫都是做舊工藝。」
蘇星冉在它說話的時候,
低頭多看了幾眼那道裂紋的走向,
確實,從邊緣的磨損痕跡和自然度來看,
它和天然石料表面的紋理幾乎沒有區別。
她在聽完之後點了點頭,
把光腦屏幕亮出來給了個五星好評,
順手又轉了一筆小費:
「挺好用的,辛苦。」
機器人當場表演感動落淚,
養護油從眼部槽口流出來,
沿著臉頰的弧線滑落,
在邊緣處停頓了一下,
它迅速抬手接住那幾滴油,
又利落地收回內部結構里,
動作熟練得像做過無數次。
她站在半山腰的岔路口彎了一下嘴角,
心想這世界還真是神奇,
到處都是逼真的假花、假山、假石頭,
連機器人都學會了打工人的辛酸。
山頂的風還在持續吹著,
蘇星冉在岔路口站了片刻,
沒有急著往山下走,
也沒有繼續停留。
她把那些念頭先按下了,
轉身沿著另一條更緩的步道朝主路方向走去,
腳下的路面和山路上其他路段一樣,
表面平整,邊緣略微收窄,
在轉向處自然彎折,與周圍的景觀融為一體,
看不出刻意設計的痕跡。
她沿路走了大約十分鐘,
穿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叢,
繞過一處微型的人工湖,
在湖邊的弧形長椅附近停下來,
湖面在風裡泛著一層微光,
她的視線在湖面上停了一瞬,
然後望向更遠處,
正好可以看到觀景台側面的休息區,
亨利正彎著腰,
把一個孩子從地上抱起來放到座椅上,
動作自然,像做過很多次一樣熟練,
沒有任何刻意或表演的成分。
他夫人從另一側走過來,遞了一瓶水給他,
他接過去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放回檯面上,
幾個人圍坐在那裡,
姿態鬆弛,
沒有多餘的交談,
但看起來像已經共同生活了很長時間的人,
在彼此之間的動作里形成了一種不需要額外說明的默契。
蘇星冉在長椅上坐下來,
她收回視線,沒有再看那個方向。
她從空間紐里取出那盒草莓放在膝蓋上,
盒蓋掀開,
果皮的紅色在午後的光線下,
泛著一層潤澤的光。
她拿起一顆放進嘴裡慢慢嚼完,
等甜味完全散去之後,
才站起來繼續朝那邊走去。
她走到觀景台外圍,
亨利正背對著她站著,
正在教一個孩子辨認遠處海面上某艘船的形狀,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手
指朝海面方向伸出去,停在空中。
他旁邊的妻子先注意到她走過來,
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下,
然後低頭看了一眼她手裡那盒草莓。
蘇星冉沒有立刻走近,
在距離他們大約兩米的地方停了步,
姿態自然,
像是一個正在路過、恰好被風景吸引停下來的人。
她在那裡站了一會兒,
等到亨利直起身轉過來,
才朝他彎了一下嘴角:
「哇,亨利長官,能在這裡見到您真是太開心了。」
亨利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拍,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盒草莓,
又抬頭看了一眼她的臉,
像是在做一個簡單的判斷,
然後他往後退了半步,
語氣溫和但邊界清晰:
「不好意思,夫人容易吃醋,我不過去。」
蘇星冉笑了一下,
沒有強迫他靠近,
也沒有流露出任何多餘的表情,
她只是把那盒草莓放在了身邊的矮牆上,
用手指把盒蓋翻開,
讓那些紅色的果實完整地暴露在午後的光線下:
「自家園子裡剛摘的,新鮮。」
亨利的目光在那盒草莓上停留了一下,
然後移開了,
但移開的節奏比他正常看風景的節奏慢了一些,
像是在用較慢的速度完成那道轉移。
蘇星冉的指尖在盒沿邊緣搭著,
沒有刻意去觀察他的動作,
她垂下眼,
凌霄藤的精神絲從她身側無聲地探出,
沿著地面的方向穿過兩人之間約兩米的距離,
滑向了他的額前。
絲線觸到他識海表層的時候沒有遇到明顯的阻礙,
像觸到了一面沒有上鎖的門,
她順著那道縫隙把聲音送了進去,
不高不低地覆在他的意識表層:
「為什麼要嚮導們記錄月經?」
亨利的聲音和他平時說話的語氣一樣,
沒有任何變化,
只是語速比平時稍微慢了一些:
「人口在減少,
文明需要延續,
孕嬰艙明明可以解決生育問題,
但大多嚮導自私,
不肯配合,
我不過是替所有人著想。」
蘇星冉的指尖在盒沿邊緣依然保持原來的姿態,
像在聽一段她已經大致猜到的內容,
然後她彎了一下唇角,
聲音不高,
像在聊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照你這麼說,
有錢人的錢是不是也該拿出來分給沒錢的人,
比方說先把你的錢轉給我?」
亨利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幅度不大,
語氣裡帶著一層明確的邊界感:
「那可不行,
我的錢一分都不會給別人,
都是留給我夫人的。」
他的語氣在說到「夫人」兩個字的時候比前面其他字都更清晰,
像在強調一個他已經用行動確認過很多次的事實。
蘇星冉站在原地等了兩秒,
確認他的意思已經完整表達過了,
然後她的聲音帶著同一道音量落下來:
「你心裡想限制嚮導,
可你實際做的一切,
都會幫她們掙脫束縛、活得更自由,
因為你心裡想做個體面的人,
想給你夫人臉上添光。
一個月後,你會力排眾議,
不僅廢除月經記錄製度,
還會廢除主腦匹配婚姻和成年必須結婚的規定。」
亨利站在原地眨了一下眼睛,
像剛被一隻飛過的小蟲打斷了思路,
低頭看著自己面前檯面上的那盒草莓,
他伸手拿起盒子端在掌心裡掂了掂:
「謝謝你賣給我,真新鮮。」
蘇星冉笑了一下:
「自家園子裡摘的,不用付錢,就當見面禮了。」
她退後兩步,
沒有等他再說別的,
轉身沿著來時的步道朝山下走了。
她走了大約十幾步之後聽到身後傳來孩子們的笑聲,
像是已經分到了草莓,
她經過一個岔路口時,
側身繞開了一棵歪斜的樹,
沿著更窄的岔道拐入了通向半山腰停車場的小徑。
她走在那條路上候心想,
舉報投訴治標不治本,
改源頭才是一勞永逸,
這個道理放在哪裡都一樣。
如果只盯著問題的表面去修修補補,
那些被施加的壓力不過是換了一層皮,
換了一種形式繼續存在,
根本的框架沒有被動過,
它依然會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繼續運轉。
擺渡車在山腳停穩,
燼離已經站在車門前等著了。
他沒有問山頂上的情況,
只是在她走近時拉開了車門,
蘇星冉坐進去之後靠進椅背里,
偏頭看了一眼窗外那排正在後退的樹影,
然後她把視線收了回來,
落在自己膝蓋上,
沒有說話。
飛車在黑塔停泊港降落後,
她沿著通道走回住處,
夜風迎面吹過來,
帶著黑塔特有的乾燥氣息,
她的腳步在菜地邊緣放慢了一拍,
新苗的葉尖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暗色的輪廓,
邊緣還有零星的燈光在閃,
像有人正在趁著夜色收尾當天的最後一項工作。
她的目光在那些燈光上停了一下,
沒有停下來細看,
繼續向前走去,
走進通道盡頭的門廊里,
燈光在她身後依次亮起又依次熄滅。
她回到住處之後洗了澡,
換上睡裙,
在沙發邊緣坐了下來,
小黑貓在她膝頭蜷好,
尾巴搭在她小臂外側,
呼吸的頻率逐漸平穩下來。
她打開光腦看了一眼好友列表,
那五個灰色頭像依然排在底部,
沒有新消息提示,
她看了幾秒,
然後關掉光腦,
抱著貓躺了下來,
凌霄藤從她發間垂下來一截葉子尖,
輕輕搭在小黑貓的耳朵上,
在暗處微微捲曲了一下,
像是也在夜色中閉了眼,
把剩餘的光線一併收入了葉脈深處。
窗外菜地方向的幾盞燈在她躺下之後陸續熄滅了,
夜色重新均勻地鋪開,
窗外的風還在吹著,
沿著牆根的方向從遠處的地面延伸過來,
經過菜地邊緣時帶起一陣細碎的葉片摩擦聲,
沒有驚動任何人,
像一道正在緩慢穿過夜色的細線,
正沿著自己的方向向前延展,
推動著某些它自己也無法確定位置的邊界線,
使其向前延伸了一小段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