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若正坐在書房裡看新聞。
全息投影的光幕在半空中懸浮著,
畫面里的記者正在播報今日要聞,
他靠在椅背上,
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杯沿在唇邊碰了一下就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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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響時偏了一下頭,
看到蘇星冉推門走進來,
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拍,
然後落在她身後那道已經合攏的門板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桌面的終端,
確認上面沒有彈出任何訪客預約記錄。
「門禁忘關了,」他說,
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與他無關的事,
「你倒是會挑時候。」
蘇星冉沒接話,
走到他對面的椅子前坐下來,
隨手拿起桌面上那杯還剩半杯的果汁,
喝了一口,然後放回原處,
杯沿落在桌面上時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
像在完成一道她已經重複過很多次的動作。
柏湛跟在身後,
抬手把一隻淺灰色的抑制器扣在了蘇若的頸側,
扣環合攏的聲響短促而清晰,
然後他退到門外,
帶上了門。
走廊里的腳步聲從近到遠,
在某個位置停住了,
沒有再移動。
蘇星冉靠進椅背里,
把視線從自己面前的桌面收回來,
落在蘇若臉上。
她的聲音不高,
像是在聊一件已經在腦海里排練過許多次的事情:
「精神體移植,好玩嗎?」
蘇若端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放回桌面,
他往後靠進椅背的動作比剛才慢了一拍,
開口的時候先笑了一下:
「你進步這麼快,
得感謝我送你去污染區。
沒有精神體的限制,
你反而走得更遠了。」
他的語氣在句尾處微微揚了一下,
像在試探她聽到那句話時的反應。
蘇星冉沒有笑,
也沒有調整坐姿,
她的聲音和剛才一樣平穩,
尾音在同一個位置落定:
「怎麼,你還挺自豪?」
她沒有等他回答。
凌霄藤的精神絲從她指尖探出,
沿著桌面和椅背之間的空氣路徑滑向蘇若的額前,
觸到他識海表層的時候那道屏障沒有設防,
像一扇被刻意敞開著的門。
她的聲音不高,
但每一個字都順著那道敞開的門縫往裡走,
沿著識海表層那些還沒有形成防禦結構的空白區域逐字落定:
「你是在星冉覺醒當天抽走黑貓精神體的。」
蘇若的瞳孔在她說完那句話的時候微微動了一下,
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輕輕觸碰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
但聲音還沒有完全釋放出來,
蘇星冉已經把下一句送進去了:
「你把它移植給了匹配度合適的人。」
她看著他的眼睛,
「因為排異反應,
對方需要定期服藥才能維持穩定。
你把原主送往污染區,
本意是想讓她死得自然,
免得夜長夢多。」
蘇若的表情在她逐句說完的過程中,
出現了可見的變化,
從原本的從容逐漸變成了一種正在被拆解的狀態,
像一面被敲出裂紋的牆面正在逐塊剝落它的外層。
蘇星冉把最後一句話送進去之後,
沒有立刻收回精神絲,
讓那道指令在他識海深處落定。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
像在陳述一段已經提前寫好的腳本:
「你內心掙扎了很久,
最終決定認罪。
你會在合適的時機自首,
說出真相,
接受應有的審判。」
她說完之後又補了一句,
「救家主的那一刻,是你唯一一次沒有猶豫的決定。」
蘇若坐在椅子上,
嘴唇動了一下,
他的眼眶邊緣在他說完那句話之後泛起了細密的紅,
像一層被反覆塗抹過卻始終沒有找到固定附著面的顏色,
在邊緣處散開又聚攏。
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比之前低了整整一個調:
「是。我不應該那樣做。」
他的脊背在他說完那句話之後開始彎折,
從原本挺直的姿態一節一節地向下塌陷,
像是有人正在順著他的脊柱逐節碾碎他維持了許多年的姿態。
蘇星冉站起來走到窗邊,
推開了一扇窗戶。
夜風從窗口湧進來,
在書房裡打了一個轉,
吹散了桌面上那份文件頁角的摺痕。
柏湛在門外輕輕叩了兩下門板,
聲音不高,
隔著門板傳進來剛好能讓她聽到。
蘇星冉轉身朝門口走去,
經過蘇若身邊的時候她偏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脊背已經彎到了比桌面更低的位置,
保持著那個姿態沒有動。
蘇星冉伸手拉開門,
柏湛站在門外側面的位置,
她走過他身邊的時候他的腳步很輕地跟上了,
兩人沿著走廊朝出口方向走去。
走廊盡頭傳來宴會散場後的細碎聲響,
杯盤被收攏時碰撞的輕響和人們的腳步聲混在一起,
那些聲音隔著一段距離傳過來,
像另一層正在緩慢褪去的帷幕,
她把手攏進了外套口袋裡,
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