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遠鏡魚從洛汀肩側浮出來，
先停在半空中轉了半圈，
像在確認周圍環境的邊界，
然後才朝蘇星冉的方向緩慢移動。
她的頭比身體寬出近一倍，
頭頂兩側各鼓起一個圓潤的半球狀凸起，
表面光滑，泛著淺金色的光澤，
像兩顆被嵌進頭骨里的小燈泡。
她的眼睛嵌在那兩個半球的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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瞳孔是深黑色的，周圍有一圈細密的淺色紋路，
像被水波沖刷過的河床。
她在距離蘇星冉不到一掌的位置停住了，
身體微微傾斜著，像在從不同角度觀察她。
蘇星冉伸手碰了一下她頭頂其中一隻鼓包，
指腹按下去的時候感覺到一層極薄的軟質表皮，
底下有一層輕微的彈性，
像按在一顆被溫水泡過的軟質球體上。
望遠鏡魚在她碰到那顆鼓包的瞬間身體晃動了一下，
像在適應那道觸碰的力度和溫度，
然後緩慢地調整了身體的角度，
把另一隻鼓包也朝她的方向偏了過來。
蘇星冉用另一隻手碰了碰那隻鼓包，
望遠鏡魚的嘴巴微微張開了一道細縫，
邊緣帶出幾個細密的氣泡，
沿著水面浮起來，
在接觸到空氣之後依次破裂消失，
發出極輕的聲響。
「丑萌可愛。」蘇星冉說。
她的手指在望遠鏡魚頭頂的鼓包邊緣輕輕畫了一道弧線，
指尖從那層軟質表皮上滑過去，
感覺到一層細密的顆粒感，
那些顆粒極小，排列均勻，像被刻意鋪在上面的防滑紋路。
望遠鏡魚在她說完那句話之後安靜了片刻，
然後朝她的方向又靠近了半寸，
身體側過來貼著她的手腕邊緣，
像在尋找一個更穩定的接觸面，
把整個側面都貼在了她手腕外側，
像一片沾了水就緊緊貼合的薄葉，
在她皮膚表面找了一個平衡的姿勢停住，
不再移動。
許美站在旁邊看著那團正在她腕側停靠的淺色影子，
目光從她手臂移到她的側臉，
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把到了嘴邊的話換成了一聲低低的「嗯」，
算是對那道場景的回應。
旁邊幾個原本在低聲交談的嚮導同時停了下來，
視線落在那條正在蘇星冉手腕邊緣停靠的望遠鏡魚上。
有人站住不動，
把視線像釘子一樣釘在那片粉白色的影子上，
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像是有話要說又覺得沒什麼好說的，
最後還是回到了原位。
精神體主人從人群邊緣穿過來的時候腳步比之前快了一些。
她站在蘇星冉面前，
手指在身側攥了一下又鬆開，
像是反覆確認了接下來的話應該怎麼說，
然後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
但每個字的間距都保持著均勻的長度：
「我從覺醒到現在，你是第一個願意靠近它的人。」
她的視線落在望遠鏡魚貼著蘇星冉手腕的位置，
那道目光在接觸面上停了一會兒才抬起來，
「你的嚮導素很溫和，
和它們待在一起的時候不會讓它們覺得不舒服。」
她說話的時候耳廓邊緣有兩顆尖尖的牙齒從皮膚表面探出來，
銀白色的齒尖在燈光下泛著細密的啞光，
襯在暗色的髮絲之間，
不仔細看很難察覺。
蘇星冉的視線在那兩顆尖齒上停了一下，
然後彎起嘴角說了一句：
「很可愛呢，像戴了對耳釘。」
精神體主人站在原地，
手指在身側微微動了一下，
她偏頭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方的方向，
尖齒在她偏頭的動作中輕輕地折回了一線，
又緩緩恢復了原位。
深海龍魚從牆面的陰影方向滑過來，
先看到的是她身體兩側那兩排細密的發光點，
像一串被均勻排列在身體側面的小燈泡，
顏色偏藍，亮度穩定，在水流中保持著同頻率的閃動，
當她靠近的時候那些光點的顏色開始逐級變深，
從淺藍過渡到深紫，
又緩慢地恢復到了最初的淺藍色調，
反反覆覆，
像在跟某種內部節律同步。
琵琶魚頭頂那盞藍色小燈泡在靠近蘇星冉，
先是暗了一下，然後重新亮起來，又暗了一下，像在確認某個信號。
蘇星冉坐在那裡，
視線依次從那些魚類的輪廓上滑過，
她伸手摸了摸琵琶魚頭頂的燈泡，
又碰了碰深海龍魚側面的發光點。
那幾條魚在她周圍停成了一道鬆散的弧，
像被她周圍那層看不見的氣流隔開了一段穩定的間距，
既不靠近也不游遠，各自停在選好的位置上，
保持著讓目光可以自由流動的態勢。
旁邊的幾個男哨兵在遠處站成了一小撮，
其中一個黃毛偏頭看著蘇星冉的方向，
目光在她和那些魚之間的間距上停了一陣：
「做她護衛隊，開豪車住別墅我也願意。」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沒有刻意壓低，
像在跟旁邊的人閒聊，
但他嘴角帶著一道弧度，
像在試一道他自己覺得挺合適的玩笑話。
女哨兵們在聽到那句話的同一瞬間同時轉了過去，
幾道呼吸在同一節拍里同步收緊，
誰也沒有退後半步，
像一道無聲推近的牆，
把那人從原來的位置後推了一步，
抵住了他後退的路線，
領隊的聲音不高不低，
像在陳述一道不需要討論的指令：
「道歉。」
那人偏頭看了一眼蘇星冉的方向，
又說了一句：
「蘇星冉嚮導溫柔漂亮，她都沒介意。」
幾個女哨兵的肩線在他那句話說出口的同時，
又收緊了一度，手裡的動作也停了，齊刷刷地轉向蘇星冉的方向。
蘇星冉放下望遠鏡魚，從椅子上站起來，
裙擺在她直身的過程中從椅面邊緣滑落，
沿著膝蓋的方向垂下來。
她伸手從桌面上拿起那杯還剩下大半的葡萄啵啵，
吸了一口，咽下去之後看著那個黃毛：
「我是沒介意，因為不值得。」
她說完那半句之後停了一下，
把杯子從唇邊放下來，
杯沿在燈光下映出一道細窄的亮弧，
「但你下次再對著別的嚮導說這種話，別人介不介意，我就不敢保證了。」
她說完之後轉向女哨兵們，
目光從領隊的肩線移到她身側幾個同伴的站位上，笑了一下：
「謝謝姐姐們。」
那道笑容落在偏暖的燈光里，
像一層均勻的薄油被水平推開後泛起的柔光，
覆蓋了在場所有人的視線軌道。
她坐回原位，
杯沿重新貼回了唇邊，
指尖搭在杯壁外側。
望遠鏡魚在她坐下的同時，
重新從她身側的空氣中浮了出來，
調整了一下角度，
在她手臂外側重新貼穩了。
走廊盡頭的燈還亮著，
光線在她身後沿著牆面的方向鋪開來，
保持著和之前一樣的角度，
始終穩穩地亮著，
比門外的蟲鳴聲停留得更久，
也覆蓋得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