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梟坐在摺疊椅里,
光腦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下頜線上,
把他面部的輪廓從暗處切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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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那道光線正好落在他眉骨下方的位置。
那篇報導的標題用了加粗字體,
每一個字都像被人用力按進了紙面里,
他逐字看完了開頭段落,
然後向下滑動,
記者的照片附在正文側面,
那張臉他認識,軍方聯絡部的人,
常駐聯邦媒體序列,專門負責輿論引導類報導。
他把頁面繼續向下滑,
字句之間的語氣帶著一種預設好的指向性,
每一段的開頭都在重複同一個假設,
然後在這個假設的基礎上構建起整段論述,
像有人在鋪設一條已經確定了終點的路,
只不過把路基和表面的石子換成了文字,
他看完了那段報導的主體內容,
評論區已經被清理過一輪了,
但還留著幾條零散的痕跡,
有人在問報導來源是否可靠,
被系統提示用戶不存在。
他把頁面翻回頂部,
盯著那張記者照片又看了片刻,
拇指在屏幕邊緣停了一下,
他知道這個記者服務的對象是誰,
也知道這類報導從撰寫到發布的流程需要經過哪幾道審批,
這張臉出現在這篇報導的位置里,
本身就意味著事情的性質已經超出了普通輿論爭端的範疇。
他把那篇報導截了圖,
存進了光腦的一個加密文件夾里,
文件夾的名字只有一串數字,
沒有備註文字。
帳篷的帘子被人從外面掀開時,
帶進來的風掀動了桌面上幾張沒有壓住的紙頁,
副官站在入口處,呼吸比平時快了一些,
聲音在壓住喘息的間隙里,
帶著一種正在努力維持平穩的緊促:
「嘎啦星遭遇大規模蟲族襲擊,推進速度比預估的快,前線傷員數量正在持續增加。」
凌梟的手指在光腦屏幕邊緣停了一拍,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已經被他截下來的圖片,
然後按滅了屏幕,把光腦扣在了摺疊椅旁邊的金屬箱上,
金屬蓋板合攏,發出一聲低沉的吸合聲。
他站起來鎧甲扣帶已經被他拉緊了,
肩甲的邊緣落回肩頭的位置,
發出一聲短促的閉合聲,
他彎腰從箱面上拿起手套,
先套左手,再套右手,
手指逐一伸入內襯,
關節處貼合到位之後他活動了一下手腕,
確認手套和內襯之間沒有多餘的褶皺,
然後他又檢查了一遍武器接口和卡扣的接合位置,
把鬆了半格的側帶重新收緊了一格。
他走到帳篷出口處,
掀開帘子的時候沒有回頭,
看那隻已經暗下去的光腦屏幕,
那道光在帳篷內部的布面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被湧入的風壓徹底覆蓋了,
帘子在他身後垂落下來,
布面邊緣掃過他鎧甲後背的漆面,
留下一道細小的浮塵痕跡。
星網的那條推送在首頁推薦欄停留了大約十五分鐘,
然後從列表中消失了。
有人注意到了那條消失,
但沒有繼續追問,
因為在同一時間,
嘎啦星戰況的實時更新正在以更快的速度占據各個頁面的頂部位置。
沒有公告,沒有說明,也沒有刪除日誌,
那條推送就像被放在水面上的一頁紙一樣,
被新的水流捲走之後,水面重新恢復了平整。
軍方會議廳的燈光比走廊里亮了一度,
江赫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終端屏幕,
他把屏幕轉過來朝向會議桌兩側坐著的人,
依次看過去,然後開口,語速不快,
像在交代一件他已經推演過多次的事:
「宣傳部繼續散布那段流言,
讓公眾的印象停留在黑塔哨兵確實對她構成了侵犯這個方向上,
不需要證明,只需要讓大家習慣這個說法。
司法部發一份澄清公告,
措辭要顯得公正,
但核心目的是追責所有在社交媒體上辱罵軍方言論的人。
公關部在直播開始之後負責把水攪渾,
不要讓她有機會把話題收攏到對自己有利的方向,
讓評論區一直處於爭論狀態。」
他放下終端,會議桌兩側的人開始各自動作,
有人在終端上記錄,有人低頭翻看剛列印出來的文件,
頁角在指尖下被輕輕翻動。江赫靠進椅背里,
偏頭看了一眼窗外,
窗玻璃外是灰白色的天光,均勻地鋪在樓宇的輪廓上。
會客廳里的陽光從落地窗外斜鋪進來,
在地毯上形成一道暖色的長條形光帶,
光帶的邊緣正隨著時間緩慢移動,
在地毯的絨毛表面留下一層溫潤的亮色。
蘇星冉靠在沙發里,手掌搭在扶手上,
指腹沿著扶手的邊緣慢慢滑過,
視線落在大衛正在調試設備的手指上。
燼離坐在鋼琴前面,
銀灰色的西裝在暖光下泛著一層均勻的光澤,
墨綠色的碎發從他額前垂落了幾綹,
在光線中泛出柔和的色調,
指尖的力度控制得恰到好處,
沒有用力過猛,也沒有虛浮,
像在走一條他非常熟悉的路。
尾奏處他多留了半拍,手指抬起來之後在琴鍵上方懸了一瞬才放下來。
他站起來走到蘇星冉旁邊,
綠曼巴從他肩後滑了出來,
蛇身沿著她搭在扶手上的手臂繞了一圈,
鱗片在她的皮膚表面留下了一道細長的涼意,
最後在她的掌心裡停住了。
蘇星冉低頭親了一下蛇頭鱗片的邊緣,
嘴唇觸到鱗面時感覺到它表面帶著一層微涼的觸感,
蛇身軟塌塌地在她掌心裡攤開,
鱗片之間的肌肉線條從繃緊的狀態鬆弛下來,
像一根被抽掉了內部支撐的細長管狀結構,
重量均勻地分布在她手心的弧度上。
她的手指沿著蛇的下頜邊緣輕輕扳了一下,
指腹貼在頜骨末端的位置,用了不大不小的力道,
蛇嘴順著她的引導微微張開了一道細縫。
她的視線正要朝那道縫隙里探看,
蛇尾末端有一個細小的突起從鱗片間隙中快速滑過,
那道突起的形狀在燈光下反射出一道金屬質感的冷光,
它出現的速度很快,消失的速度更快,
像是有人在暗處撥動了一下機關然後迅速收回了手。
她的視線順著那道軌跡一路追蹤,
落到了燼離腰間靠下一點的位置,
停留了一拍。燼離在她視線落定的同一瞬間站了起來,
轉身朝門口走了幾步,
速度快到綠曼巴的身影在同一時刻從他肩頭消失了,
會客廳的地面上只剩空蕩的空白。
蘇星冉看了一眼側面的掛鍾,
十點還差三分,
她站起來把沙發靠墊拍平整,
走到窗邊站定。
樓下停著一輛銀灰色的飛車,
車門打開的時候先出現的是半截深色的靴筒,
靴面邊緣有磨損的痕跡,
然後整個人從車門裡完全站了出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酒店大堂的方向,
步伐不快,每一步落地的節奏均勻,
頸間那枚獠牙金環在他走動時發出細碎的金屬撞擊聲,
沒有固定節奏,但持續不斷,
聲音之間的距離時短時長,
每一響都和前一聲錯開一個不規則的間隔。
郁承惟走到會客廳門口的時候停住了,
金環撞擊的聲音也同時低了一些。
大衛已經把直播鏡頭對準了入口方向,
鏡頭角度恰好框住了門口,
站著的那個身影和窗邊站著的蘇星冉之間的空間間隔,
畫面的構圖讓兩人之間的那段距離顯得清晰可見。
評論區的刷新速度在安靜中加快了一截,
有人發出了第一句疑問,
然後又有人補了一句猜測,
還有人注意到那枚獠牙金環的樣式,
在評論區里打出了星艦團的名稱。
郁承惟站在門口,
他的姿態端正但脊背的邊緣有一道收攏的弧線,
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聲音帶著一層粗糙的邊緣,
像長時間沒有開口之後擠出的第一句話:
「您好,我是郁承惟。」
蘇星冉站在窗邊看著他,偏了一下頭,嘴角彎了一道很淺的弧度:
「請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