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寧的手放在他的心口處，儘管隔著厚厚的衣裳，她卻似乎能觸摸到那條醜陋的傷疤。
「陛下怪過她嗎？」姜寧問。
蕭煜搖了搖頭，「母妃曾經想要殺我，卻也是這世上，唯一對我好的人。」
是她一次次將年幼的他護在懷裡，替他擋住了，那些宮人的拳打腳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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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最後，也是她，用自己的命，換來了他活下去的機會。
她受了太多的苦，才會變成那樣。
「我以為，她總能等到，我接她出去的那天，可她最後還是為了救我……」
說到此處，蕭煜喉頭竟有些哽咽。
母妃時常說，他很沒用。
他獲得不了父皇的寵愛，也不能幫她救下流放的外祖一家。
他確確實實是個廢物。
可最後，她還是為了一個廢物，放棄了自己的性命。
姜寧攬住他，讓他的頭，靠在自己腰上。
殿中一片靜謐。
良久之後，蕭煜才再次啟唇。
「那天，我也是這樣，靠在母妃的懷裡。」
「她對我說了許多話，她說，會永遠陪著我，可後來，她被宮人拖出去，再也沒有回來。」
「母妃騙了我，往後的路，我都是一個人走的。」
此刻，一向不可一世的他，將自己最脆弱柔軟的一面，毫無保留的展露在了她的面前。
也許這個時候，她應該對他說一句，你放心，我不會騙你，往後，你還有我，我會一直陪著你。
可是，她卻怎麼都沒能說出口。
「好在，寧兒和母妃是不一樣的。」蕭煜忽然抬起頭。
那雙望向她的雙眸中，是真摯而濃烈的愛意。
「寧兒永遠不會騙我的，是嗎？」
姜寧手微頓，立刻笑道：「當然。」
男人大掌握住她的腰身，輕而易舉便將她按在了自己懷中。
「寧兒可不許騙我。」
曾經的他，那樣弱小，護不住母妃。
現在，他終於有能力，好好護著自己珍視的人。
他必不會再重蹈覆轍。
*
疫病的事處理得及時，並未引起暴亂。
半月後，朝廷收到密報。
東羌雪災，牛羊死了大半，鬧了饑荒。
諸部族分之間本就不和，眼下已分裂成三股勢力，相互攻伐。
早朝上，許多大臣建議趁機派兵攻打。
「陛下，此時出兵，簡直是天賜良機。」
底下一片附和聲。
只有幾人道：「此時出兵，恐會破壞昔日的盟約，背上不義之名。」
江盛道：「如果遵守盟約按兵不動，肯定會失去拿下東羌的最好時機。」
幾位武將攥著拳頭，聲音里滿是迫不及待。
「江大人所言極是，弱肉強食本就是世間常理，現在東羌自顧不暇，我們出兵定能出其不意，一戰而定。」
「陛下，只要給臣三萬精銳騎兵，不出半月，臣定能直搗東羌王廷，讓東面全部領土皆歸我大靖所有。」
*
姜寧本欲前往御書房，卻在半道遇見蘭香，隨她去了御花園見惠妃。
即使是這樣大雪，御花園中也開滿了花。
惠妃坐在的亭中的石桌前，石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糕點，都是姜寧平日裡愛吃的。
「上次的事，一直沒向你說一聲抱歉。」
自從那次之後，姜寧再沒見過惠妃。
卻也會時常去打聽惠妃的境況，知她今日神思倦怠，也不知是有什麼心事。
或許，是因為近日，大靖時有發兵東羌的事傳開。
惠妃憂心，是理所當然。
可這次，她也幫不上她了。
惠妃拿起一塊花生酥，遞給姜寧。
「我今日一大早便起來做的，你嘗嘗看。」
姜寧接過，咬了一口。
「還是和以前一樣好吃。」
她還是在她面前，永遠沒有防備，惠妃想。
惠妃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聽說，這是今年，東羌新進貢的酒，也不知味道是不是還和以前一樣。」
她淺淺嘗了一口，忍不住皺了皺眉。
這酒烈得很，確實是家鄉的味道。
「我也嘗嘗。」姜寧伸手要去拿酒壺，卻被惠妃制止。
「你身子不好，還是別喝酒了。」
她拿起一旁溫著的羊奶，給姜寧倒了一杯。
姜寧喝了一口，是很濃郁的奶香味。
「其實，寧兒，我很羨慕你。」
姜寧總是覺得，惠妃今日總是話中有話。
她還未開口，又聽惠妃繼續說道。
「我時常在想，你跟我一樣，明明不屬於這裡，為何會愛上陛下呢？」
「若是有朝一日，他滅了你的國家，你還會這樣愛他嗎？」
她總是覺得，她們這樣身份，根本不配談愛。
她們沒辦法，選擇應該為誰而活。
反正，永遠不會是為了自己。
姜寧掩在袖下的一雙手，不由攥緊。
片刻又緩緩鬆開。
「陛下心有溝壑，這天下，本都應該是陛下的。」
惠妃淺笑了下，「我知道，陛下馬上就要出兵東羌了，而我，也成了一個無用的人。」
姜寧不忍見她這自暴自棄，「只要還活著，就會有希望。」
惠妃笑著搖搖頭，低頭又飲了一杯酒。
她的眼中似乎有些血絲，帶了幾分淒涼。
「有人跟我說，陛下會為了你，放棄攻打北涼。」
「怎麼可能？」姜寧扯了扯嘴角。
惠妃道：「可若不是你，他早就應該奪下北涼了，不是嗎？」
東羌與大靖曾立下盟約，百年之內不再開戰，可現在，北涼還好好的，群臣卻都主張出兵東羌了。
很難說，沒有蕭煜暗中授意。
「我阿父，阿兄，還有群臣們，都讓我殺了你。」
惠妃忽然抬眸，一雙眼直直盯著的姜寧。
姜寧神色一僵。
難怪那日東羌之人進宮之後，惠妃會那樣失魂落魄的。
她問她什麼，她也不說，只是一個勁兒地趕她走。
姜寧掃了一眼四周，發現這裡，除了她們，一個人都沒有。
惠妃先前說想和她說些體己話，便將身邊的婢女全都支開了。
而她一向信任惠妃，也並沒有懷疑。
「那姐姐會殺我嗎？」姜寧問。
即使如此，她也覺得，惠妃不會害她。
惠妃是她在這深宮中，唯一的朋友。
她對她那樣好，會關心她，照顧她，給她做好吃的花生酥。
在她有危險的時候，她更是會不顧自身安危，擋在她的身前，護著她。
惠妃笑了笑，「你覺得，我會嗎？」
「你不會。」姜寧的語氣很肯定。
可她話音剛落，便覺身上忽然使不上力氣，雙手下意識撐在了石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