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寧趕緊回到了床邊。
果然,她剛一坐下,他便睜開了眼。
「陛下是不是夢見什麼了?」姜寧臉上滿是擔憂。
蕭煜不說話。
姜寧握著他手,「陛下心裡藏著什麼事,同寧兒說說好不好?陛下說過,以後無論什麼事,都不會瞞著寧兒的。」
蕭煜眉頭皺得極深,但是他還是道:「夢見母妃了。」
「陛下想她了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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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陷入了的沉默,許久都沒開口。
她想讓他對她卸下全部的心防,可這一點,總是很難做到。
儘管他們糾纏了這麼久。
但或許人在極度脆弱的時候,總是會下意識地,不再去克制自己內心的真實情緒。
「想」,他說。
姜寧笑了笑,「那等陛下身體好了,妾身陪陛下去看看她?」
她擰了帕子,想給他擦擦柔額頭的汗水,才發現他的額頭一陣滾燙。
「好」,他說。
他這麼乖,姜寧隱約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他從來沒有在清醒的時候,在任何人面前提起過自己的母妃。
或許是因為過去的記憶骯髒又痛苦,所以他將這份回憶隱藏在心底深處,不願提,甚至不願回想。
而身為帝王,他也從不會在任何人面前,展露他脆弱的一面。
此刻,看著蕭煜那雙略顯空洞的眼睛,姜寧猛然反應過來什麼。
她靠過去,小心翼翼道地問:「陛下,您還認識妾身嗎?」
蕭煜眼中一瞬便生出警惕。
「你是誰?!」
他抬手,掐住她的脖子。
「說,你是誰?」
明明是病弱的身體,也不知他哪來的這麼大的力氣。
姜寧扯著他的手,「陛……下,我是寧兒啊……」
他的手慢慢收緊。
微弱的聲音從女人唇齒間溢出。
「夫君……」
「阿煜……」
曾經有人在他耳邊,這樣溫柔地喚著他。
是誰?腦海中閃過無數的面容。
可那一張張臉,都是模糊的。
恍惚間,他好像看見了母妃。
母妃摸著他的頭,慈愛地看著他。
可慢慢地,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她生得好美,和母妃一樣美。
她不會嫌棄他,也不會害怕他。
她總是這樣,溫柔地看著他,陪在他的身邊。
她和母妃一樣,為他付出了生命。
「阿煜。」姜寧見他神色似有動容,再次出聲。
蕭煜驟然鬆開了手,女人猝不及防摔在了地上。
「對不起,對不起,弄疼你了。」
他想將她抱進懷裡,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來。
「不行,不行,不能傷她……」
他頭痛欲裂,死死抱著頭。
只是一遍遍地重複,「不能傷她」。
姜寧從地上爬起來,朝他靠過去。
「阿煜。」
就在她碰到他的前一刻,男人猛然將她推開。
「走!」
快走,快離開他身邊。
他發了高熱神志不清的時候,很容易發瘋。
上次,她守在他身邊,他差一點就殺了她。
又得重來一次了,姜寧深深嘆了一口氣。
她擠出兩滴淚,「不,妾身不走。」
「陛下無論變成什麼樣子,妾身都不走。」
蕭煜撐起身子,踉蹌著下了床,隨後一把扯住姜寧的手腕。
那雪白的寢衣敞開,露出他滿是細汗的胸膛來,映著那張妖冶俊美的臉,竟有幾分風流。
「陛下您要做什麼?」姜寧問。
蕭煜不語,而是拽著她的手往外走。
「我不走!」姜寧周圍沒什麼可抓的,胡亂扯住了床帳。
可那輕薄的布料,終究是沒什麼用,很輕易便被撕碎了。
「放開我,我不走!」
「陛下這般難受,妾身怎麼能撇下陛下一個人。」
「滾!」蕭煜怒喝了一聲。
「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朕用不著你陪著!」
「一個北涼來的賤婢,真以為朕有多在意你,惹怒了朕,朕一樣殺了你!」
他不想這樣對她惡語相向。
他只是……只是不想讓自己傷了她。
往年他發瘋的時候,只需要隨便殺幾個人便好了。
那些人本都是螻蟻,他不在意。
可是現在,他不願當著她面殺人。
她不喜歡他殺人。
他不想讓她害怕,讓她厭惡這樣的自己。
他將她扔向門口,隨後快速轉過身,扶著一旁的案幾,才不至於倒下去。
「滾!」
趁著他還有一絲理智,趁著,他還能趕走她。
姜寧哪能猜不透他的想法。
但她就是要讓他傷她,她就是要讓他愧疚。
她從後面抱著他的腰,眼淚一顆顆砸落在他背上。
「妾身知道,陛下只是怕自己傷害了妾身,才會這樣對妾身,妾身都知道的,所以陛下趕不走妾身的。」
她感受到,他的身子輕輕地顫抖著。
「陛下這個樣子,若是傷著自己怎麼辦?」
「也只有妾身可以留在陛下身邊,看顧著陛下。」
「別人一樣可以。」蕭煜反駁道。
顯然已經痛苦到極致,聲音里滿是隱忍。
要是換做平常,他說這樣話,她一定會掉眼淚。
可此刻,卻不管用了。
像是怕他隨時會再次甩開她,她將手收得更緊。
「陛下不要再騙妾身了,陛下只有妾身一個,陛下沒有妾身不行。」
她話語中透著幾分堅定,好像能輕而易舉地拿捏他。
「若陛下真的不喜妾身,讓妾身留在這裡被陛下一刀殺了不是更好,何必這麼急著趕妾身走。」
蕭煜不說話了。
姜寧鬆開手,走到他面前。
「曾經也有這樣的時候,妾身還不是一直留在陛下的身邊,妾身現在不是也好好的嗎?」
雖然她差一點就死了。
她相信,他不會殺她的。
哪怕是神志不清的時候,他也捨不得。
就像方才,他還不是放開了她。
任何人都有可能死在他手裡,但她不會。
當然,是在他發現她的真面目之前。
蕭煜彎著腰身,她很輕易便夠到他的唇。
她吻著他,似是安撫。
男人扣住她的後腦勺,加深了這個吻。
他好愛她。
就像她說的,他沒她不行。
不知不覺,兩人倒在了床榻上。
他握著她的手,往他心口處按。
他的心臟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
每次與他纏綿時,姜寧總是不經意便會觸道。
但是她從未開口問過。
「陛下這道傷,是從何而來?」
蕭煜頓了許久,俯下身來碰了碰她的唇。
她以為,等不到答案了。
「十歲時,母妃刺的。」他說。
這一次,他的的確確是清醒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