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桃一臉不可置信。
「你是他媽媽？」
她看看盛妍，又看看方雪瑩，腦子一時間沒轉過來。
賀明遠是賀予深的父親，盛妍是方雪瑩的母親。
按照這個關係，方雪瑩和賀予深豈不是……
「同母異父。」方雪瑩看懂她的表情，低聲解釋，「他是我哥哥。」
沈桃想起賀予深剛才看她的眼神，終於明白那份敵意從哪裡來。
「先坐吧。」
她讓方雪瑩扶盛妍去休息區，自己拿來拖把清理地上的粥。
盛妍想幫忙，被她按回沙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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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都腫了，別動。」
「真的沒事。」
盛妍低頭看著那片紅痕，嘴角扯出一點苦笑，「他小時候受過的，比這疼多了。」
沈桃動作慢下來。
盛妍沒有替自己找藉口，只從二十多年前說起。
她和賀明遠的婚姻開始得體面，後來卻在日復一日的爭吵里變了樣。
賀明遠忙著擴張公司，一年有大半時間不在家，她患上嚴重的產後抑鬱，情緒越來越不穩定。
最糟糕的時候，她整夜睡不著，一聽見孩子哭就發抖。
有一次賀予深高燒，她抱著孩子在醫院走廊坐了一夜。第二天賀明遠趕到，兩個人又因為工作和孩子爭吵。
她在混亂里聽見醫生說自己需要治療，卻固執地認為所有人都在指責她不是一個好母親。
「我越想做好，越害怕自己做不好。」盛妍低聲說，「最後我選擇了最壞的辦法，丟下他逃了。」
「我那時候病的很厲害，卻不肯承認。」盛妍眼眶通紅。
「我總覺得離開賀家就會好起來，也覺得他那麼有錢，一定能給予深最好的照顧。」
於是她走了。
五歲的賀予深抱著她的腿，哭著求她不要走。她怕自己心軟，甚至沒有回頭。
後來她嫁到方家，生下方雪瑩。病漸漸好了，愧疚卻一天比一天重。
她嘗試去見兒子，禮物一次次被退回，電話也從來沒有接通過。
賀予深十歲生日，她在賀家門口站了五個小時，只遠遠看見他坐車回來。
小男孩穿著合身的小西裝，已經不再哭鬧，經過她身邊時目不斜視，像根本不認識這個人。
那一刻她才知道，孩子不是留在原地等她。他只是被迫學會了沒有母親也能長大。
沈桃聽得心裡發澀。她從小並不缺愛，劉桂蘭和蘇大強把能給的全給了她。
回到沈家後，許明珠也恨不的補齊錯過的二十二年。
她擁有兩份母愛，所以更難想像，一個五歲的孩子發現媽媽不要自己時，會有多害怕。
「他恨我是應該的。」
「您後來為什麼不一直找他？」沈桃問。
盛妍沉默片刻，「方家那邊不允許。雪瑩的父親知道我去找前夫的孩子後，拿雪瑩威脅我。我那時沒有能力，也沒有勇氣再失去一個孩子。」
直到丈夫出軌，還有了私生子。母女倆被設計淨身出戶，她才徹底結束那段婚姻。
方雪瑩握緊母親的手，「我媽這些年一直留著哥哥小時候的照片，每年生日，她都會訂兩個蛋糕，一個給我，一個從來沒人吃。」
「雪瑩。」盛妍不想讓女兒再說。
「本來就是。」方雪瑩紅著眼，「她做錯了，可她也後悔了二十年。」
沈桃沒有立場評價誰對誰錯。
一個五歲的孩子被母親丟下，那道傷不會因為成年人有苦衷就自動消失。可盛妍這些年的愧疚，也不像假的。
她忽然想起醫院裡蒼白的賀予深。
他嘴欠、霸道、討人厭，習慣把所有事握在手裡。
別人覺得他天生強勢，她卻第一次意識到，那份控制欲也許來自很久以前的一場失去。
只要抓的夠緊，人就不會走。
可抓得的緊，也會把人推得更遠。
「雪瑩來這裡，真的只是巧合？」沈桃問。
方雪瑩立刻點頭，「我當時只知道這裡招助理，不知道你認識哥哥，入職後我也沒想利用你見他。」
沈桃沉吟片刻，「好，我相信你。」
盛妍有些意外，「桃桃，你不怕我們騙你？」
「試用期還沒結束。」沈桃看向方雪瑩，「騙我就扣工資。」
方雪瑩鼻子還紅著，沒忍住笑了一下。
氣氛總算鬆動。
沈桃重新給盛妍倒了杯溫水，「今天的事我不會替賀予深道歉，他推人就是不對。不過你們之間的問題，我也不會亂插手。」
盛妍點頭，「我明白。」
她臨走前把另一隻沒摔壞的保溫盒留下。
裡面是給方雪瑩做的小菜，也有一份不辣的糖醋排骨。
「予深小時候喜歡吃這個。」盛妍輕聲說，「現在不知道還喜不喜歡。」
沈桃看了眼飯盒，沒有接話。
下午忙完，她坐在辦公桌前，手機拿起又放下。
賀予深的微信安安靜靜躺在列表最上方，頭像是一片深色海面。
她猶豫許久，還是發了一句。
【抱歉，剛才不了解情況就推了你，你怎麼樣？】
消息幾乎秒回。
【後背疼。】
沈桃心裡那點歉意頓時更重。
【撞傷了？要不要去醫院？】
這次隔了半分鐘。
【心裡更疼。】
她盯著四個字，隱約聞到一股熟悉的不要臉氣息。
果然，下一條緊跟著跳出來。
【只有你本人親自過來，抱一下，親一下，才可能好。】
沈桃面無表情地打字。
【那你繼續疼吧。】
發完，她把手機扣在桌上。
賀氏頂層辦公室里，賀予深看著那行字，唇角卻一點點揚起來。
趙特助進門送文件，正好撞見這一幕，腳步險些退出去。
老闆上午還臉黑的像要收購世界，下午被罵了居然笑成這樣。
愛情果然比財務報表難懂。
「查得怎麼樣？」賀予深收起笑意。
「方雪瑩入職確實是巧合，盛女士事前不知情。」
男人沉默片刻，「知道了。」
「還需要讓工作室辭退她嗎？」
「不用。」
趙特助挑了下眉。
賀予深冷冷看過去，「有意見？」
「沒有。」
他只是發現，沈小姐一句「我相信她」，比他們調查部幾十頁報告都管用。
下班前，賀予深叫住準備離開的特助。
「訂一束花。」
「送沈小姐？」
賀予深一個鋒利眼神掃過去，「不然送你？」
趙特助忙恭敬的低下頭。
「她喜歡什麼花？」
賀予深手指一頓。
他知道她喜歡攝影，知道她喝醉會走錯房，知道她緊張時會捏手指，卻不知道她喜歡什麼花。
片刻後，他淡聲道，「每種都訂。」
第二天早上，桃枝影像門口停下三輛花店貨車。
玫瑰、鬱金香、洋桔梗、繡球、向日葵，能叫出名字的和叫不出名字的，從前台一路堆到樓梯口。
送花的店員拿著長長一串清單，「沈小姐，賀先生說不知道您喜歡哪一種，讓您自己挑。」
沈桃站在花海中央，太陽穴突突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