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夜風比鄉下硬,刮在人臉上涼颼颼的。
蘇大強和劉桂蘭站在立交橋下,一人守著兩個鼓鼓囊囊的蛇皮口袋,像守著四袋傳家寶。
口袋裡裝的不是金銀,全是自家地里種的南瓜、花生、紅薯和曬好的蘿蔔乾。
最上面還壓著兩套劉桂蘭親手縫的裙子。
「你說桃桃會不會嫌咱帶得太多?」蘇大強問。
劉桂蘭瞪他,「城裡買根蔥都要錢,嫌什麼?這南瓜我用草木灰種的,沒打藥。」
「錢裝好了沒少吧。」
「沒少。」劉桂蘭打開貼身的小布包。
一張百元紙幣剛露出來,忽然被風捲走,貼著地面飛向馬路中央。
「我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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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也沒想便追了出去。
一輛深藍色蘭博基尼從拐角疾馳而來。
車燈劈開夜色,刺得人睜不開眼。
尖銳的剎車聲驟然響起,輪胎在地面擦出一道黑痕,車頭堪堪停在劉桂蘭身前不到半米。
她臉色煞白,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
駕駛座上的男人也驚出一身冷汗。
賀予深摘下墨鏡,冷白俊臉陰沉得嚇人,鋒利眉眼裹著被驚擾後的怒火。
他推門下車,冷冷的睨了劉桂蘭一眼,「有病吧,馬路是你家客廳?」
劉桂蘭哆嗦著撿起腳邊的紙幣,「錢。」
賀予深以為她跟他要錢,臉色更難看了。
他本就因為姜梨杳無音信心情糟糕,這下耐心瞬間見底。
「一把年紀跑出來碰瓷,真不要臉。」
劉桂蘭愣住。
賀予深掃了眼完好無損的車頭,懶得繼續糾纏,重新戴上墨鏡。
蘭博基尼轟鳴著駛遠,尾燈很快消失在車流里。
車內,賀予深握著方向盤的指節仍有些發白。
剛才再晚半秒,那個女人就會被撞飛。剎車時心臟猛地墜下去的感覺,到現在還壓在胸口。
想到對方跟他要錢,他又覺得荒唐。為了訛錢,連命都敢往車輪底下送,窮瘋了不成?
手機在副駕駛座上震動。
跟蹤姜悠悠的人發來消息:【賀總,對不起,路上有個大車爆胎擋住路沒跟上。】
賀予深掃了一眼,罵了句廢物,冷著臉繼續開車。
-
汽車後面,劉桂蘭站在原地,眼圈一點點紅了。
她活了大半輩子,家裡再窮也沒占過別人一分錢,第一次進城,就被人指著鼻子罵不要臉。
「長得人模人樣,嘴咋跟剛掏完糞坑似的?」蘇大強氣得臉發青。
「我要早看清車牌,非得找他評理。」
劉桂蘭抹了把眼淚,「算了,咱又說不過城裡人。」
「城裡人多長一張嘴?」
「那車看著可貴,咱賠不起。」
「他差點撞你,憑啥咱賠?」
夫妻倆越說越氣,完全忘了自己還站在路邊。
十幾分鐘後,一輛白色轎車急匆匆停下。
沈桃推門跑過來。
女孩穿著奶白色短外套,長發被夜風吹得微亂。
「爸,媽。」
劉桂蘭看見她,委屈終於找到了出口,眼淚一下掉下來。
「桃桃,剛才有個人罵我不要臉。」
沈桃臉上的笑瞬間沒了,「誰?」
蘇大強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越說越生氣,「你媽都解釋是撿錢了,他還說碰瓷,開個藍色小車,嗖一下就沒影了。」
姜悠悠剛從駕駛座下來,聞言糾正,「叔叔,那應該不是小車,聽動靜像跑車。」
「反正挺矮,裝不了幾個南瓜。」
姜悠悠覺得這個分類標準很有道理。
她問了問車子的樣子。聽見「藍得發亮、貼地上跑、門像翅膀」幾個特徵,心裡莫名一跳。
海城開深藍色蘭博基尼的人不少,可脾氣壞成那樣,還習慣戴墨鏡裝冷酷的,她只認識一個。
姜悠悠偷偷看向沈桃,到底沒敢說。
畢竟她也不敢百分百確定。
沈桃先檢查母親有沒有受傷,確定只是嚇到,才鬆了口氣。
下一秒,她板起臉,「媽,一百塊錢吹走就吹走,路上那麼多車,你怎麼能往中間跑?」
劉桂蘭小聲嘀咕,「那可是一百塊。」
「一百塊重要還是命重要?」
「都重要……」
沈桃氣得不知道該先心疼還是先教育。
她從包里拿出五百塊塞給母親,「以後再遇到這種事,別說一百,五百也不許撿。你要真被車撞了,我得後悔一輩子。」
劉桂蘭看著手裡的錢,眼淚又要下來:「你在城裡賺錢也不容易。」
「我現在不缺錢。」沈桃替她擦掉眼淚。
劉桂蘭一把抱住她,哭得更厲害。
沈桃被抱得鼻尖發酸。
小時候家裡窮,一百塊錢能買半袋米。劉桂蘭去鎮上賣菜,天不亮出門,賣一整天也未必掙得到這個數。她明白母親為什麼捨不得,可越明白越後怕。
「以後錢沒了給我打電話。」她故意板著臉。
「我可以給你報銷,命沒了我可找不到地方補辦。」
蘇大強在旁邊點頭,「聽見沒有?以後別亂跑。」
劉桂蘭瞪他,「剛才是誰說要追車評理?」
「我在路邊追,又不往路中間跑。」
夫妻倆吵了兩句,委屈倒散了不少。
姜悠悠在旁邊鼻尖泛酸,趕緊招呼蘇大強搬東西,「叔叔,先上車吧。」
兩個蛇皮口袋把後備廂塞得嚴嚴實實,剩下兩個怎麼都放不進去。
蘇大強認真建議,「綁車頂。」
姜悠悠看了眼自己的小轎車,「上高速之前可能先被交警綁走。」
最後,最大那袋南瓜被放到副駕駛。
蘇大強和劉桂蘭擠在後排,沈桃則抱著最後一袋坐在中間,白皙小臉被一捆大蔥襯得格外嬌小。
車開進別墅區,劉桂蘭的聲音越來越小。
「桃桃,我們這樣去……會不會給你丟人?」
窗外別墅一棟比一棟氣派,門口的燈都比鄉下堂屋亮。
蘇大強低頭看了眼磨白的袖口,又悄悄把沾泥的鞋往座位下面縮。
沈桃從後視鏡里看見,心口微澀。
她從蛇皮袋裡翻出一個還帶著葉子的橘子,剝開塞進父親手裡。
「爸,你種的橘子比這片別墅區所有景觀樹都有用。景觀樹只能看,橘子還能吃。」
蘇大強被她逗笑,終於坐直了些。
沈桃握住她粗糙的手,「你們是來看女兒,不是去考試。誰敢嫌棄,我就帶你們走。」
劉桂蘭終於點頭。
車在沈家門前停下。
傭人迎出來搬行李,客廳里的許明珠也快步走到門口。
樓梯上,沈芙恰好聽見動靜抬起頭。
隔著明亮燈光,她與自己的親生父母第一次正式對上了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