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漫初張了張嘴,她當然知道:精神力共鳴是嚮導與獸人之間深度連結的基礎,是協同作戰、精神撫慰、甚至共感共生的核心機制。
但她知道凌燼問的不是那個。
他問的是,共鳴真正發生的時候,當一個人的精神脈絡完全向另一個人敞開,彼此不再有秘密、不再有邊界,連最深處那些不願示人的傷疤都會被對方看見的時候,是什麼。
她忽然覺得後背有點發涼。
她沉默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睡衣的下擺。
「……精神力共鳴,我知道。兩個人精神域完全對接,感知共通,情緒共享,連那些藏在最深處、自己都不願意面對的東西,都會被對方看到。」
凌燼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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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靜靜地看著她,目光里有疼惜。
「你說的對,那是課本上的。但課本沒有告訴你的是,共鳴一旦建立,除非一方精神域徹底崩潰,否則永遠不會斷開。它會像一根刺,扎進你的每一寸感知里。你以為你還能分得清哪些情緒是自己的、哪些是他的,可時間久了,你會發現,你早就分不清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而且,如果一個人同時與多個獸人建立共鳴,那種精神負荷,不是每個人都能撐住的。」
沈漫初靠在椅子裡,看著窗外的晨光,腦子裡像一團亂麻。
這是一條她一旦踏上,就很難再回頭的路。
「……那厲巡呢?」她忽然問,「他知道這些,但他一個字都沒跟我說。」
凌燼垂下眼帘,沉默了一會,片刻後他開口:「因為他賭得起。他這個人,不怕風險,不怕後果,怕的是你怕。」
「我不怕,既然決定了,就不後悔。」
「而且,我要有保護你們的能力。」她一把抓住他的手,「凌燼,我不希望我的獸夫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我希望我的獸夫,都能活得好好的。」
凌燼被她的想法,震得瞳孔輕顫。
「你知道我為什麼突然要去匹配獸夫嗎?而且,都是要求軍方的高層的。」
凌燼搖了搖頭。
「如果將我的能力全部暴露出來,我會被軍方的人關注到。不是被招攬的那種關注,是被登記、被監管、被劃入『特殊名單』的那種。」
凌燼看到了她眼底一閃而過晦暗。
客廳里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窗外有飛梭掠過,留下一陣轟鳴,又迅速消失在遠處。凌燼在晨光與陰影的交界處,安靜地看了她很久。
「那就讓他們關注。」
「只要他們關注你的時候,你身邊站著的人,足夠多,足夠穩,他們就只敢關注,不敢動。」
她猛地抬頭看向他,眼神里有震驚。
「你不怕嗎?」
「怕?」他輕笑一聲。
「我只怕,護不住你。」
她眼底犯酸,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的酸澀壓了回去。
「好,你也同意我的想法對不對?」
他伸過手,把那杯水往她手邊推近了半寸:「你的想法,只要是你想清楚了之後做的決定,我都同意。」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只是有一條,你做的每一步,都要讓我知道。不是為了攔你,是為了能跟你站在一起。」
沈漫初看著他,伸手端起水,低頭抿了一口。
「那接下來,我有幾件事要做。第一,我要把那六個人的資料再細看一遍,約他們一個一個談。第二……」她抬眸看向他,「你要幫我做一件事。」
「你說。」
「我要你以我的獸夫身份,去一趟匹配廳,把我這一次匹配的所有記錄,全部調出來,確認沒有多餘的備份留在外面。」
凌燼聞言,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他沒有多問,點頭「嗯」了一聲:「我下午就去。」
「第三件事,」沈漫初說到這裡,忽然頓了一下,目光落在他眼下淡淡的青色上,聲音放軟了幾分,「你昨晚沒睡,現在先補一覺。這件事,不著急。」
凌燼愣了一下。
他顯然沒想到她最後一條會是這個。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卻被沈漫初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他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足足三秒,然低下頭,認輸:「……知道了。」
他站起來,轉身朝沙發那邊走過去,彎腰拿起厲巡早上疊好的被子,在沙發上躺了下來。
沈漫初看著他在沙發上躺下的背影,愣了足足三秒,放下手裡的通訊器,站起身來走過去,低頭看著他:「你幹嘛?你不是有房間嗎?怎麼在這裡睡?」
凌燼閉著眼睛,已經快要睡著了,聽到她的聲音才掀開眼皮,看了她一眼:「沙發舒服。」
「……你房間的床不比沙發舒服?」沈漫初叉著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凌燼沉默了一瞬,在認真思考。
他翻了個身,聲音含糊:「你希望我回房?」
「對啊。」沈漫初回答得理直氣壯,「你熬了一整夜,不睡床睡沙發,明天腰酸背痛了又要跟我哼哼。」
凌燼趴在沙發上,後腦對著她,沉默了幾秒鐘:「我回房的話,你一個人在客廳看資料。我不太想讓你一個人待著。」
沈漫初到了嘴邊的話忽然頓住了。
不是因為沙發有多舒服,而是因為他想讓她知道,她看資料的時候,旁邊有人陪著。
哪怕只是隔著幾步距離,哪怕只是背對著她,哪怕他什麼都不說在睡覺。
她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沒說出話來。
凌燼也沒有催她,呼吸漸漸綿長。
沈漫初轉身走回茶几邊,打開通訊器,光屏亮起的藍光映在她臉上。
她翻開第一份檔案,看了兩行,又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沙發那邊,凌燼還是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呼吸平穩。
她低下頭,嘴角的弧度怎麼壓都壓不住。
她只好把通訊器稍微舉高了一點,擋住自己的半張臉。
「……傻子。」她小聲嘟囔了一句。
沙發那邊沒有回應。
「不過,我喜歡這樣的傻子。」
……
沈漫初沒有想到,有天她能經歷修羅場是什麼滋味。
她從全息艙里出來的時候,精神疏導剛結束,她揉了揉眉心,推開疏導室的門,準備回客廳喝口熱水緩一緩。
「叮咚——」
門鈴聲突兀地響了起來,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脆。
她放下杯子,狐疑地看了一眼牆上的星時環,下午三點,這個點,誰會來?
她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了一眼。
就一眼,她就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