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離醒來已經是第二天。
入目仍然是雪白挑高的水晶燈,在柔光下波光流轉的。
她又緩緩閉上眼。
「醒了還裝死。」
謝聞憬半靠在窗邊的沙發上,屈著長腿緩慢翻著書籍,角度正巧能看到床上的女人。
透明液體正順著針管流入她瘦白的手背。
楚離生無可戀地喃喃:「醒了發現還沒死,比死了還糟糕。」
聞言,謝聞憬從鼻腔發出冷笑。
「你倒是有這覺悟。」
這禽獸說話氣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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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離睜開眸正要瞪他,平緩的腳步聲微動,接著溫熱掌心輕貼在她額頭上。
很溫和有力的力道,反覆探了探她的體溫。
「把針拔了吧,壯的跟牛似的。」
他偏頭示意門口的醫生進來。
楚離差點氣暈過去,「你才是牛,你全家都是牛!」
她分明一點力氣都沒有。
兩天斷食斷水,又強撐著把——
楚離思緒驀地回神,意識到自己死前的壯舉,下意識看向床側立著的男人。
謝聞憬一身剪裁精美的襯衫長褲,仍舊是斯文俊美的模樣,好似半點都沒受影響。
楚離不信。
昨晚他雖分外沉默,可臉上脖頸上,分明都是汗。
於是在醫生給她取針時,楚離皺著眉梢看他修長挺拔、行走自如的身軀,語不驚人死不休地問了句:
「我都把你辦了,你屁股不疼嗎?」
「……」
醫生拔針的手一抖。
針尖擦著皮膚帶出一條血痕,楚離霎時疼得發出豬叫。
接著手被人輕輕握住,謝聞憬冷眸看向醫生。
「對不起對不起。」醫生連忙道歉。都說了別逗醫生笑。
謝聞憬:「滾出去。」
待室內安靜下來,空氣中漂浮著塵埃。
謝聞憬低眉,看到楚離正望著兩人交握的手。
細柔的指尖雪膩,柔柔搭在他掌心,背上一條鮮血紅痕。
乍一看分外狼藉,但比她另只鮮血淋漓的手,比起來要好上許多。
謝聞憬仍舊平靜斯文,「恕我直言,傷敵一千自損八千的行為,也能稱之為辦?」
人面禽獸吐出的話自是刺耳的。
楚離如今像苟延殘喘,逃不出去,沒有未來,一雙手鮮血模糊被裹成粽子,身上還哪裡都疼,餓得一點力氣都沒有。
她靜靜抽回自己的手,藏在被單下方。
扭過頭去不再看他。
「怎麼了?」謝聞憬問。
楚離別過頭側向一方,露出的肌膚雪白,眼尾滾落一行清淚,像是實在沒招了被拔光刺只剩柔軟內里的刺蝟。
「我屁股好疼。」
說完淚珠一顆顆順著眼眶掉。
難怪慕容先生看不上她,她還以為能幫上泡泡什麼忙。
結果自身都難保。
原以為會換來謝聞憬的冷嘲熱諷,誰知那人靜靜立著半晌沒說話,最後俯身撈著她的腰,單手掀開病號服鑽進後腰裡向下探。
楚離一下精神了。
「你、你幹嘛?」
她驀地瞪著眼,攀著人的肩悶哼一聲。
「別夾我手,放鬆,」謝聞憬聲調清啞而平和,「我看看受傷沒。」
「……」
「抖什麼?」
謝聞憬戴著金絲邊眼鏡,逆光淡淡俯視著她,「你最好是真疼。」
拋開偽裝的斯文外表,這人說話堪比尖刀。
楚離半跪在床面,膝蓋陷入軟被,幾乎被他單手圈拎著,連個落腳點都沒有。
過於清瘦的體重下場,好像任他掌控,支點只剩他的手。
「你最好是在……看傷。」
楚離眼睫在光下打著暈,對上他俯視而下的眸。
兩人視線在半空中交纏,明明認識三年之久,卻像是第一次看清對方的臉。
楚離無庸置疑是美的,當初人人皆道他有位美女特助,以為他行工作之遍將人帶在身邊,實則是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謝聞憬聽了只覺可笑。
如今望著她水紅的眸,巴掌大的臉,蒼白姣好脫色的紅唇,竟莫名生出了吻她的衝動。
可笑。
謝聞憬將她放回被子裡,抽了兩張紙巾緩慢擦拭。
「看起來你們這培訓也並不專業,派只羊羔過來打工三年如今還換了一身傷。」
「這要是放回去不得挨上三年電擊?」
楚離咬著被角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
你特麼才會被電擊。
謝聞憬看著她莫名笑了聲。
「行,不說也罷,我有的是時間跟你們耗。」
說罷他插著長褲口袋,步履平緩離開了她的房間。
「每日固定送來餐食,其他不變。」
楚離隱約聽得門口這麼囑咐一句。
謝聞憬不再給她斷水斷食,甚至派了頂尖的養護團隊。
只是,他們就這麼沒完沒了耗下去?
楚離還是想罵人。
不過似乎也不是沒有盡頭,只要泡泡那邊能得手,屆時整個謝家都要更名換姓。
謝聞憬還不是她的腳底玩物。
楚離閉上眼:「老娘等,等帶飛。」
*
「嗯。」許拂應聲。
拱形圓窗外灑滿金光,慕容圻對她的反應有些意外,「你知道?」
「他說過。」
許拂對慕容圻沒有隱瞞。
也沒覺得謝京周對她的喜歡,是什麼需要深藏的秘密,好像那人的喜歡於她而言,並不珍貴。
「不愧是我一手教出來的人。」
慕容圻看她的目光充滿憐愛和欣賞。
「我總能從你身上,看到我年輕時的影子。」
「那種倔強薄情,目的堅定的勇氣。」
「是這世間少有的。」
慕容圻沒再多說什麼如同一個堪稱溫和的長輩,沖他最滿意的少女做了個請的手勢:
「難得回家便好好休息一段時間,帶著你的……新婚丈夫,有空好好逛逛你這些年生活過的地方。」
「他一定很感興趣。」
許拂從書房退出來。
雖然慕容圻看起來優雅完美,但他跟謝京周暗暗較勁的火光仍能燒到身上,讓許拂難以忽視。
「兩個人沒仇沒怨的。」
「莫名其妙。」
許拂穿過莊園的長廊看到鳥語花香的世界,想起來或許是有仇恨的,只是謝京周並不知是他們所為。
慕容圻曾在六年前紐約暗殺謝京周。
挑起謝家兩兄弟的對立,摧毀謝家的新任勢力,他的確成功了。
不遠處藍天白雲,椰樹海浪,海鷗盤旋在天際,許拂想起那流浪漢的模樣。
忽地心臟一痛。
似乎沒有回頭路,倘若他知曉真相,還會——
許拂推開門驀地怔住,床上的人半趴著睡著了,懷裡還摟著她的枕頭,將頭輕輕蹭著呼吸均勻。
她忽然知曉慕容先生為何心情大好。
謝京周是真的,很喜歡她。